纸飞机

纸飞机

初秋九月的阳光，带着点夏日未褪尽的燥热，穿过教学楼旁高大梧桐枝叶的缝隙，碎金似的铺满了通往高一教学楼的水泥甬道。空气里浮动着新修剪过的青草气息，混合着书本油墨的崭新味道。**苏晚意**背着略显沉重的书包，正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印着班级和座位表的纸条，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高一（3）班…第三排靠窗…”她小声默念着，微微蹙起的眉头显露出几分对陌生环境的不安。周围是鼎沸的人声，新同学们带着兴奋与好奇互相打招呼，拖拽桌椅的刺耳摩擦声此起彼伏，汇成一股巨大的、令人有些晕眩的声浪。

就在她试图从这喧嚷的迷宫里辨认出自己班级的方向时——

“咻！”

一声极轻微的、空气被划破的声响，从头顶上方传来。

下一秒，一个硬挺的、带着清晰棱角的触感，不偏不倚地撞在了她光洁的额头上。

“哎哟！”苏晚意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捂住被砸中的地方。并不很痛，却足够让她懵了一下。她低头，只见一架折得异常工整利落的纸飞机，正安静地躺在脚边干净的水泥地上。白色的作业纸在阳光下白得有些刺眼。

她有些茫然地擡起头，循着纸飞机飞来的轨迹向上望去。

二楼的栏杆旁，斜倚着一个穿着同样崭新蓝白校服的少年。阳光慷慨地洒了他一身，勾勒出挺拔的轮廓和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肩膀线条。他一手随意地插在校裤口袋里，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抛掷完纸飞机的姿势，微微悬在半空。见苏晚意看过来，他嘴角一扬，毫不掩饰地绽开一个明朗又带着点促狭的笑容，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那笑容像初秋的阳光一样晃眼。

“嗨！同学，”他的声音清亮，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穿透楼下的嘈杂清晰地传下来，“帮个忙？麻烦帮我扔上来呗！”

苏晚意站在原地，脸颊微微有些发烫。额头上被纸飞机撞到的那一小块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奇异的麻痒。她看着地上那架“肇事”的纸飞机，又擡眼看看二楼那个沐浴在阳光里、笑得肆无忌惮的少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周围的喧闹声仿佛瞬间被一层无形的玻璃罩隔开了，变得遥远而模糊。

短暂的几秒停顿，空气里只有阳光浮尘无声飞舞。苏晚意终于弯下腰，指尖触碰到那架纸飞机微凉的纸翼。她再次擡头，二楼那个身影依旧懒洋洋地倚着栏杆，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笑容在秋阳里坦荡得近乎耀眼。

她吸了口气，手臂用力向上一扬。白色的纸飞机挣脱她的指尖，重新获得动力，歪歪斜斜地朝着二楼飞去，像一只笨拙的初生鸟儿。

然而，力道终究是弱了些。纸飞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仓促的抛物线，离二楼栏杆尚有一臂之遥时，便耗尽了所有的冲劲。它不甘心地挣扎着向上蹿了最后一下，然后，颓然下坠。

“啪嗒。”

一声轻响，不偏不倚，纸飞机软软地落在了二楼栏杆下方、紧挨着墙根的一小片低矮的冬青树丛里。浓密的墨绿枝叶瞬间将它小小的白色身影吞没，只隐约露出一点纸角。

“呃……”苏晚意的脸腾地一下烧得更厉害了，窘迫感像潮水般涌上来。

果然，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清晰又带着明显笑意的轻哼。

“呵。”

紧接着，是脚步声。轻快，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弹性节奏，咚咚咚地顺着楼梯下来了。苏晚意的心跳也跟着那脚步声莫名地快了几拍。

几秒钟后，**陆屿深**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他几步就跨到了那片冬青树丛前，动作利落地拨开枝叶，两根修长的手指轻松地拈出了那架沾了点泥土和露水的纸飞机。他甩了甩纸飞机，又随意地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转过身，目光直直地落在苏晚意脸上。

他一步步走近。阳光被他挺拔的身形挡去一部分，在苏晚意脚前投下一道清晰的影子。他身上有淡淡的、干净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少年特有的阳光气息。

“同学，”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下头，那双带笑的眼睛亮得惊人，清晰地映出她此刻有些无措的样子，“你这‘帮忙’，可真是帮了个大忙啊。”他晃了晃手里的纸飞机，语气里调侃的意味毫不掩饰，却又奇异地不让人觉得讨厌。

苏晚意感觉自己耳根都在发烫，她飞快地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尖，声音细如蚊蚋：“……对不起。”

陆屿深看着她这副恨不得钻进地缝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谢啦！虽然结果有点……嗯，曲折。我叫陆屿深。岛屿的屿，深海的深。你呢？哪个班的？”

“苏晚意。夜晚的晚，心意的意。”苏晚意依旧低着头，小声回答，“高一（3）班。”

“哦？”陆屿深挑了挑眉，语调扬起一个愉快的弧度，“真巧！我也是三班的。”他侧了侧身，很自然地指向教学楼，“走吧，苏晚意同学？该去认领咱们的新地盘了。”

苏晚意终于擡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少年脸上是明朗坦率的笑容，刚才那点小小的尴尬似乎在他眼中早已烟消云散。她默默地点了点头，跟在他斜后方半步的距离，重新汇入喧闹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