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那遮住几乎半张脸的黑色罩子被去掉,薛锐的眼睛还不适应灯光,他微微侧过头,垂着眼睛,这样的动作几乎可以称之为脆弱。但等那白光散去后,面前的景象落入眼底,薛锐又恢复了他骨子里的上位者姿态,绝对的冷漠和嘲讽便有了实质的形状。
薛锐灰色的眼睛本来就容易让人生出不敢亲近的疏离感,像是一把锐利冰冷的刀刃所折射的月光,当他毫不保留把这股冷意贯彻到底的时候,很少有人能坚持在这双眼睛下不生退意。
他依然没有把目光在程越身上停留,那个紧紧扒在他身上的大活人,在他看来似乎只是一块不值一提的污渍,没有任何必要浪费眼神。薛锐转而看向不远处的薛源,如有千钧重量的目光落在同样姓薛的另一个人身上。
“是你。”
薛源被薛锐注视着,他第一反应是错开眼神,避免对视。他甚至废了一点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不往后退,好像薛锐只是看着他,就把羞辱写在了他的脸上。这样软弱的反应让他打心眼里憎恨,恼羞成怒攥紧了拳头,狠狠瞪了回去。
“对啊大哥,是我,你是不是没有想到啊。”
薛源往前一步,因为激动而胸前起伏着。他确实底色是软弱的,也并不是像薛锐一样的天才,这些年就没有做过一件让母亲赞赏的事情,他知道有人在背后叫他废物,他知道他妈到死都没看见过他赢。
但这次不一样,他做到了,仇人就在眼前,他要杀了薛锐给母亲报仇。
薛源不再畏惧薛锐的眼神,左右看了看,搜寻着武器,最终发现一名带着枪的保镖,冲过去一把抢走他的枪,举起来对准薛锐,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感觉力量充满了自己的全身。
不知是太用力还是太兴奋,他持枪的手一直在抖,脸上的表情也因为扭曲而狰狞,他有无数句脏话想骂出来,也有无数声的笑想发出来,割裂的情感在胸膛挤压,似笑还哭的声音从喉咙里发了出来。
“你没想到吧,哈哈哈哈,想不到你会死在我手里!”
“薛源你他妈的你疯了吗?!”突然间的变故让程越气得口不择言,声音高亢吼了过去。他没有说薛锐现在可以死,这个傻逼竟然想要坏了他的好事。
“我允许你开枪了吗!”程越转身正对着枪口,眼睛瞪得通圆,好像只要他这样看着,子弹就不会射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拿枪的薛家老二似乎找到了当老大的感觉,他没有理会乱叫的程越,枪口上挑对上了薛锐。持续升高的情绪让他心脏疯狂跳动,甚至出现了血压过高的症状,视野范围一阵一阵发黑。
他无所谓了,能杀了薛锐,让他当瞎子他都愿意。
薛源狞笑着,食指弯曲,扣动了扳机。
撞针的清脆声响像是风铃“叮”了一声,但所预想的枪响和血肉飞溅却没有发生。黑洞洞枪口下,薛锐依然面无表情站在原地,看垃圾一样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薛源夸张放飞的表情还没有转变回来,有些僵硬低头去看那把枪,确认是没问题的真枪,然后再次举起来,发泄一般,对着薛锐狂按几下扳机。
依然无事发生。
程越的白眼简直要翻出去天际了,他真的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这么蠢又这么衰的人,他要是生出来这样的傻逼,不用别人动手,早就扔进马桶里冲下去了。亏得他刚刚还以为,这个世界上能够不听他的话的人,竟然在薛家出现了两个。
“还不把他枪拿下来。”
听到吩咐,那些刚刚看戏的保镖,意思意思动了起来,劝着让薛源别闹了。被抢走枪的倒霉蛋面露难色上前,双手把自己的枪夺了回来,还要尴尬地跟周围人解释“我放子弹了”、“不是珍妮(枪的名字)太老了”、“他刚刚都没开保险”……
薛源也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货,操作一通猛于虎,一看薛锐头发丝都没伤到,臊得脸红脖子粗,进而转移愤怒,手指像是啄木鸟叨树一样指着珍妮的主人狂点。刚刚发疯消耗气力的副作用也显示了出来,一从那个高涨的情绪里出来,他都有种脱力的感觉,脑袋晕晕,站着不动都觉得自己在飘。
“杀了他,你,上去……杀了他。”薛源喝醉酒一样晕乎乎点兵点将,扶着离他最近的保镖,让人家替他杀了薛锐。保镖也不是傻子,明显能看出来他和程越之间谁更像个人,在疯子和更疯的疯子之间选择了听程越的。
程越真想给他一巴掌,但是忍住了,因此觉得自己成熟不少。竟然可以带着一个弱智的队友取得阶段性的胜利。他对着薛源,压低声音,忍着不耐:“我没允许他现在可以死,你,听不听得,明白?”
“那什么时候杀他?”薛老二不惯着这矫情货,直接大声嚷嚷了出来,梗着脖子,不满和愤怒写在了脸上。他妈的程越在这里这个那个、那个这个,不快刀斩乱麻,谁知薛锐会不会还有什么阴招。程家没死人他不着急是吧,他薛源可急着给亲妈报仇。
这种低级的拆台,让程越很不满意,当着薛锐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程越几乎想把眼前的傻逼先杀了再慢慢磨薛锐。可是不行,之后他的计划还是需要薛源。他走近一步,眼神尽量收敛攻击性,摆出一副真正为薛源着想的样子。
“我们说好了的,要让薛锐死,但这么让他死了,是不是太便宜他了,嗯?”
程越保持着蛊惑的姿态,模仿得很像薛源手下那些曾经给他进言献策的狗腿。再加上这几句话是顺着薛源说的,他尚且能听进去,只是还有疑虑。
“那你说,万一给他逮到机会跑了怎么办?”薛源眼神从薛锐脸上瞟过,也压低了声音,和程越小声讨论着。
“简单啊,”说起这个,程越自在顺手了起来,他对策划囚禁、折磨薛锐有着非同寻常的兴趣,早就做好了防止计划失败的方案,于是洋洋得意开口道:“他在你这里要是想跑,肯定得有人在外接应。先不说启辰现在已经穷途末路,那些大人物不会多在意薛锐的死活。即使真有个别碍事的,想来捣乱,他们来抢人的目的也只可能为是一个活着的薛锐。”
“你说,如果薛锐‘死’了呢?”程越小小声的在薛源耳边说,像是想到了非常愉悦的事情,笑容越发开朗了起来。他本来年纪就不大,同龄的男生可能还在撸串、打球,而他已经玩起了人命做道具的家家酒,本就因为家境优越和父母溺爱而停留在孩童思想,越发的天真且邪恶。
薛源没有再提出意见,他看着程越快乐的表情,再看向薛锐依然轻蔑且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罪有应得的样子,心中的恨和痛一起叫嚣着不能就这么便宜让他死了。
他都没有向汤金凤谢罪,他都没有后悔作下的孽……他应该哭,应该流干血,带着恐惧和绝望离开这世界才对。
“好。”薛源同意了。
那就让他在死之前,先“死”一次吧。只要他在社会层面死亡,就不会有人再寻找他。
毕竟,谁会愿意去找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呢,他的名与利在宣告死亡的那刻已成定数。只为了那无限接近于零的生还可能,去找一个孤魂?薛源不信有人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