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保镖们退开,却未放松,警惕看着薛锐,对方只是一个穿着西装的商人,即使气势强了一些,以多胜少应该不是难事,他们不理解蛮横骄纵雇主怎么就这样屈服了。
程越没有他们的乐观心态,他是真的见过薛锐动手,那是薛家的主人啊……他甚至,可能只学过杀人的手段。
薛锐不在乎别人看他的目光是仇恨还是畏惧,仍维持着他淡漠的表情。立体的骨骼,中式的长相,护短的时候有些封建家长的不容置喙,像是从棺材里跑出来的老僵尸,虽然装束现代,可是举手投足都带着点生人勿近、活人务碰的死气。
他放开手,那节被他握过的胳膊指印清晰,隐隐要往上浮现青紫颜色。
“……我都听你的,我知道错了。”程越站在薛锐面前,却不敢靠前,手臂痛得发麻,应该已经青了,他用另一只手捂着掩饰痕迹。在众人面前被如此对待,程越觉得自己像是要饭被踢走的乞丐一样,毫无自尊,仍然忍不住祈求。“你可不可以听我说说话,原谅我吧,好不好。”
“你的原谅不应该找我要。”薛锐家教很好,但是耐心有限,一句话便要杀死对话。
“那我找,我找他?”程越不可置信瞪大眼睛,指着挨过打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薛里昂,“他一个没人在乎的私生子,死了是他自己命不够硬,而且这不是还活着吗?”
“他又没死,我凭什么给他道歉。”
“没人教养的杂种,我给他点教训,应该是他谢谢我!”
程越不敢生薛锐的气,但是骂起薛里昂却轻车熟路,连珠炮一串的话说完,才想去看薛锐的脸色,果不其然,哑住了。
“轮不到你教。”薛锐睨了他一眼,冷冷道。
说罢不再理会眼前的疯子,大步穿过人群,单手抓着薛里昂的胳膊,把醉得很乖巧的金毛拉拽走。视如临大敌的程越等人于无物。
“回君悦邸。”
停在门前的车已经开好了暖风,司机给薛锐拉开门再将薛里昂扶进车厢,他全程未发一言,好像薛锐带回家的是个活人还是尸体都无所谓。
君悦邸的地王是几年前薛锐在这个城市安置的房产,闹中取静,交通畅达。离会展中心以及政府大院之类的重要地点都不算远,为的就是来出差的时候能有舒心的落脚点。
而知晓老板每一处住所,也是司机的必修课。
这次薛锐过来本市,无论他有没有说要回家,管家都会将住宅维持在最佳的居住状态——地板上没有一丝浮灰,餐桌上摆着盛开的鲜花。
程越说的那些话,这而是年来,可能薛里昂每天都在听,薛锐即使能抬举薛里昂,也控制不了这些以为上层人士的脑子。
他想,是不是应该早点把薛里昂记在自己名下,这样会好一点?不过从现实层面来说,他确实生不出来这么大的儿子,而且如果这样安排,薛里昂将会满打满算拥有三位父亲,一位素未谋面的生物学生父,一位把他过继出去的前养父,一位接受过继的前大哥现养父。
……可能看不起他额人会改骂他三姓家奴。
薛锐陷入了类似于“如何给孩子起名才会避免被同学起外号”的思考。
薛里昂挨了打、挂了彩,却像没知觉一样,在车后座坐得规矩板正,只是固执转头到一侧,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坐在他旁边的薛锐。
抵达住处,薛里昂体内酒精的吸收程度似乎更深了,薛锐不拉着他,他就随机找个方向倒。薛锐一时没注意,在跟司机吩咐明天的行程,薛里昂就缓慢得往地面倾斜,他只能快步过去捞起来。
入户门的门口已经放好了两双室内居家鞋,薛锐家里一般不会有工作人员过夜,所以只留了灯。
“换鞋……”
薛锐脱下外套挂在玄关,一转头,看见薛里昂已经坐在地上了。大咧咧的姿势让薛锐微微皱眉,觉得照顾醉鬼真的很麻烦。
君悦邸的户型不小,入户玄关也相当宽敞,但是薛里昂人高腿长,他堵在那里,便显得空间局促了起来,薛锐感觉自己一不小心就会踩到。
他鞋尖点点薛里昂大腿:“让开。”
正装皮鞋鞋头略尖,戳在大腿内侧有点痒,薛里昂养着头,懵懵望着发号施令的薛锐,海蓝色的眼睛里一片清澈,慢吞吞收拢了这支腿。
随后又仰望着薛锐,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得不说,薛里昂的皮囊确实很有欺骗性,即使是薛锐,也不得不称赞他弟弟一声美貌。眼睛大且圆,微卷的金色头发柔化了硬挺的脸部线条,睫毛密匝匝的,嘴唇淡粉色有肉感。
虽说闯祸拆家的时候头顶恶魔犄角,只看脸的话,确实是天使一挂的,配合现在喝多了智商不高的乖巧样子,像是一窝小狗里笨笨的老幺,看起来很好欺负,让人很想欺负。
可能是脑子里松掉的弦又蹦出来哪个音,也可能是薛里昂的运行程序又开始时灵时不灵的跑动,他好像听懂了薛锐的某句话,开始执行。
乖乖低头托住薛锐的脚踝,温热的手隔着正装袜子轻轻握着薛锐修长跟腱,小心翼翼把这只脚上穿的鞋子脱了下来,毫不在乎随手丢开。
薛锐的目光跟着那只无辜被扔得翻倒在地的整皮牛津鞋走了一瞬,不理解薛里昂现在又在搞什么花样,他刚刚的意思是让薛里昂把他本人鞋子换了,不是让薛里昂服侍自己换鞋……
现在,新人设是菲佣?
扶着墙,薛锐单腿立着,诧异看他听话到匪夷所思的弟弟在脱下自己一只鞋子以后,又在准备好的两双男士居家拖鞋里,选择了蓝色的那双,给薛锐套在脚上。
薛锐目睹这一切,实验性的,等着薛里昂按照正常逻辑给他换另一只鞋。但是醉鬼哪有逻辑,薛里昂摊开手放在了自己腿上,长长的一分钟里,他垂着头,一动不动。
从薛锐的角度只能看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但是莫名的,仅仅是一个看不见脸的俯视画面,他似乎感受到,这个坐在地上的人……好像突然很失落。
薛锐蹲了下来,他手指托下巴,抬起了薛里昂垂着的脸。
他哭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哭泣着的漂亮脸,两条水迹亮痕贴着脸颊,再从下颚骨处低落,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打湿成一簇一簇的,牙齿咬着下唇。
他在哭,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没有一个成年男人会这样大哭流泪。直觉告诉薛锐,现在哭泣的,是幼年那个吃了很多苦、没被爱过的,leon。他在薛里昂因为酒精混乱的思维里挣脱了出来,发泄着自己的悲伤。
婴儿都知道用哭声来吸引父母的注意,寻求照顾;刚会走的小朋友,已经会在超市的玩具货柜前尖叫着打滚来讨要想要的玩具。但有些小孩,会在一次次需求被漠视的时候,被迫接受“眼泪无用”的现实,然后别人会称赞他们是懂事的小孩,然后他们每次哭泣都会安静的,不被任何人发现。
直到重新感受到被爱。
薛锐的陪伴和在意的眼神,让沉默流泪的薛里昂再也忍受不了委屈,哽咽着小声哭诉自己无法处理的悲伤。
“j'aitrèsfaim……”
我很饿。
“dodoestámuert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