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老牛不吃回头草
晚上九点,夜风裹着寒意刮过巷口,项标的车像头蛰伏的野兽,停在马一鹏家对面的阴影里。
他指尖的烟蒂燃了半截,烫得手指一颤,才烦躁地摁灭在烟灰缸里,目光死死黏着那扇紧闭的铁门——马一鹏的出租车早就停在门口了,人影却迟迟没出现。
秒针一格格爬过钟面,直到十二点的钟声隐隐从远处的钟楼传来,巷尾终于响起一阵突突的摩托车引擎声。
是马一鹏。
项标猛地坐直身子,推开车灯开关,短促的喇叭声刺破夜的寂静。他手刚搭上门把手,一道黑影就裹挟着劲风撞了过来——马一鹏的摩托车狠狠顶在驾驶位车门上,砰的巨响震得车窗嗡嗡作响。
紧接着,滴——一声凄厉的长鸣,摩托车喇叭被死死按住,马一鹏右手狠狠拧着油门,引擎嘶吼如困兽,左手青筋暴起,眼神里淬着冰碴子。
项标顿了顿,收回手,转而从副驾驶座推门下车。
“老牛,多大火气?”他摊开双手,脸上挂着刻意装出来的无奈,心里却像被什么堵着,闷得发慌,“王良辉已经死了,熊凯师傅的大仇得报,你该高兴才对。”
“高兴?”马一鹏咬着牙,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项标,老申的为人我清楚!他绝不会杀熊凯,更不会杀徐立丽!”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刚刚才从申孝辛的葬礼上回来。
灵堂里白幡飘摇,香烛燃得只剩半截,好多跑私家车的老伙计都去了,一个个红着眼眶,唯独少了项标。
是不屑去,还是不敢去?马一鹏的目光像刀子,刮得项标脸颊发烫,他别开眼,不敢去看那双盛满质问的眼睛。
“我也不愿意信。”项标摇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心里的愧疚翻江倒海——老申的葬礼,他不是不想去,是没脸去。“可事实就摆在那儿。我今天来,不是找你打架的。”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马一鹏扯着嗓子吼完,猛一摆摩托车龙头,车轮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呜——引擎咆哮着,他骑着车横穿马路,径直冲上自家门前的人行道,车轮碾过水泥地的声响,像是在狠狠抽打着项标的良心。
“马一鹏!”项标突然拔高声音,语气沉了下来,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你就眼睁睁看着滴滴车抢光你们的生意?”
马一鹏的身影顿在门口,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笔直。
过了几秒,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借着夜风传过来,像针一样扎进项标耳朵里:“项标,实话告诉你——金坝县城开通网约滴滴车,推到年后了。”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快意,“你等着瞧,看看今年是谁没钱过年!”
话音落,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声息,也隔绝了项标最后一丝念想。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垮下来,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涩笑容。推到年后又怎么样?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大势所趋,谁也拦不住。他心里憋着一股火,一股无处发泄的憋屈,像是要从喉咙里涌出来。
绕回驾驶位,发动车子的瞬间,项标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夜色是最好的遮羞布,他盯着不远处马一鹏那辆五成新的出租车,一脚油门踩到底——砰!车头狠狠撞在出租车的车尾上,震得车身晃了晃。
这一下,算是报了刚才那一撞的仇,也算是泄了心头那点无名火。
巷子里只余这一声闷响,马一鹏的家门纹丝不动,显然是懒得理会。项标看着那扇门,心里的火气散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凉。
他知道,自己说不动这头犟牛了。
识趣地打了把方向盘,车子缓缓驶离,却鬼使神差地绕到了申孝辛家门口。车灯扫过那扇挂着白灯笼的铁门,昏黄的光映着“奠”字,刺得项标眼睛发酸。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抖,脚下的刹车踩了又松,终究是没勇气停车——他怕,怕面对灵堂里的牌位,怕面对那些老伙计的眼神,更怕面对自己那颗早就千疮百孔的心。
车子漫无目的地穿行在夜色里,最后停在了天生桥。
雨丝不知何时落了下来,滴滴答答打在车窗上,像谁在低声啜泣。项标打开后备箱,摸出一捆啤酒,踩着湿滑的路面走到桥边——这里能清楚看到三岔河的积沙口。
夜色凝重得像化不开的墨,可他的脑海里,却清晰得像是放电影,那团焚尸的篝火,烧得人眼眶发疼,烧得人心头发紧。
几滴雨水落在额头,冰凉的触感瞬间蔓延开来。
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疼得发麻。项标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那片漆黑的河面,任由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将他淋成一个落汤鸡。
如果那天晚上,他选择报警呢?
这个念头像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罗洪会被当场抓住,申孝辛顶多落个强奸未遂的罪名,接受刑事处罚。
那样的话,老申是不是就不会死?是不是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掐灭了这个念头,自嘲地笑了笑,笑声被雨声吞没。不会的。王良辉他们那群人,骨头比谁都软,一旦被抓,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供出自己,届时,他还是死路一条。
铁还是那个问题,万一网约车也跑不了,就只能出去打工了……低头苟活,至少比被祝金令和文萍抓住好。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无数遍,可每次想起,都觉得一阵屈辱。
项标蹲下身,打开一罐啤酒,没有喝,而是缓缓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浑浊的酒液混着雨水,很快渗进泥土里,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
“老申,不管你最后说了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被雨声打碎,散在风里,“是我对不起你,一路走好。”
“欠你的,下辈子做牛做马还给你。”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混着什么温热的液体,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知道,万金峰明天一定会来金坝县,与私家车展开正面交锋,泉水他们肯定顶不住。他还在犹豫要不要管?管了,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不管,又觉得对不起那些一起跑过车的兄弟。
祝金令他们那群人心中,自己就是人渣,天生的恶人。
项标苦笑一声,是啊,他就是个恶人,一个连自首的勇气都没有的懦夫。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静观其变就好,等嫌疑人的头衔自动消除,自己就自由了。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攥在他手心里。
一道车灯缓缓地从县城方向照过来,惨白的光柱刺破雨幕,直直打在项标身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那是申孝辛的旧车!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心脏狂跳不止,汗毛一根根倒立起来,几乎要冲破皮肤。是老申吗?是老申来索命了吗?他欠老申的,是不是终于要还了?
雨更大了,砸在脸上生疼。项标定了定神,眯着眼睛仔细看去——驾驶位上坐着的,是祝金令。
悬到嗓子眼的心脏,重重地落了回去,却又被另一股寒意包裹。他默默地看着祝金令停车,随后自觉地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这个时候,会惦记他这个孤家寡人的,也只有祝金令这个老同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