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糖果。
阳光在病房雪白的墙壁上投下暖橘色的光斑,床头几束凝着露水的百合散出馨香,冲淡了空气中的消毒水味。
笃笃笃――
门让人敲了几下,江南翻身下床,笑得比花还娇。
“阿――”看到来人后,江南立马垮下脸,卡在喉咙里的“北”字去韩国溜了一圈,回来后直接变成“西巴”。
“说人话。”宋副局反手带上房门,站在病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南,“还活着呐?我以为你要把自己玩死呢。”
江南在果篮里薅了只苹果,往病服上蹭蹭就啃:“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可是受害人。”
“你好大一个受害人!”宋副局用短粗的手指指着江南,“你那晚去了哪儿,视侦把监控都呈上来了,要我放给你看?伪装成意外死亡不是你的风格吗?”
江南皱皱眉:“这话谁告诉您的,杨朝?”
“杨朝是我的人,把嫌疑人的情况告诉我有什么不对吗?”宋副局两手空空,转身想薅个家伙什敲江南脑袋上去,“我就该把你关进看守所,不该同意老许保你出来!”
“不,跟保不保没关系,您当时应该替我写起诉意见书,再给负责人打好招呼,说这人就是犯人,那我这会儿肯定早死硬了,市局破获一起连环杀人案,皆大欢喜,”江南说,“这样的话,温洪亮说不定就不会杀人,至少不会招惹我,那辆大货车也不会撞上人。”
“六年前有人为掩下这事,拐走了佟辉的女儿,张小伟连哄带吓骗孙一航写下供词,让温洪亮跑了,但他不是最终受益人,最终受益的,是王雨琦遇害当晚程野见的那人。一旦刘霆风发现我顶替程野,肯定会查程野,查着查着,指不定能刨出什么大事,那晚程野见了谁,做了什么,这些都能查出来。本来这事算完了,偏偏温洪亮又搞事,还跟我说什么,要告诉我程野的事,你看,他连嘴皮子都来不及张,就‘嘭’!让车撞了。”
“再说,人不是您放出去的吗,寓意何为呢?您不怕您手下的人抓到温洪亮后让大货车一锅端了吗?说到底,这事和我没关系,我只是在您后边捡了个小便宜。顺便问一句,温洪亮死了吗?”
宋副局不答,指着江南鼻子说道:“你有这脑袋,干什么不好,偏要当个嫌疑人!你平时怎么作死我不管,但别插手案子,不然我只能送你去看守所了。”
江南把苹果啃干净了,将核精准投入垃圾桶,收了眼里的戾气,无辜地看向宋副局:“我求您个事行吗?”
“……”宋副局的表情一言难尽,搞不懂这人又想干什么,“你还能有事求我?”
江南吸吸鼻子,挺直了腰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高大威猛,绝不是怕谁:“就您刚刚说的监控视频,别给姜副支队看,他会骂我的。”
“……”宋副局咬牙道,“我还以为全球60亿人没人管得了你呢!消停点行吗,算我求你,等补充侦查结束,你想干嘛干嘛,想去哪去哪,这样不好吗?”
“那半年前的六条人命呢?”江南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语气却沉了几分,“我的老师告诉我,要诚实正直做人――”
啪嗒――
病房门被人推开了,孙一航拿着那面“千古奇冤”的锦旗以及大堆水果站在门口,就表情来看,他十分不愿意承认自己说过这话。
姜北告诉他,当年他教的学生除程野外,还有江南,尽管他对这位欺师灭祖,用刀子捅他嘴,打断他胳膊的学生实在生不出好感,甚至有些怕,但一听这话,心中也不免感概万千,好歹有个王八蛋学生把他的话放心里了。
“……额。”孙一航蹑手蹑脚地把水果放床头,不尴不尬地看看江南,又看看宋副局,不说话。
宋副局回视他:“你就是他老师?教的没错,可惜遇上个混账学生,回头换个人来教。你,小姜,教不好我就只能给你送看守所了。”
姜北:“……”
“一天天的没个消停。”宋副局骂骂咧咧,从果篮里拿了几只水果,挤过姜北走了。
话最多的那位一走,病房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尴尬,孙一航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眼巴巴地望向姜北。然而姜北目前的重心不在他身上,上前去检查了江南的伤口,确定没有感染才放心。
“你把他带来干嘛?”江南放下衣角,“给我灌心灵鸡汤?”
“不是,”姜北拉过椅子坐在病床前,盯着江南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想告诉你,你不用在询问笔录上写下‘程野’的名字,更不用羡慕程野有养母,你不必成为任何人,我记得你,现在孙一航也记得你,将来会有更多的人认识你,跟程野无关,你只能成为你自己。”
“嗯!对!”孙一航适时发出感叹,心道还有我的事吗?没事我先走了。
江南看孙一航一眼,极大气地扔他一只苹果:“送你,十几元一斤的进口苹果,就当给你的教师节礼物。”
孙一航这才看到床头的日历,刚好撕到9月10号,捧着苹果刚要感动,一下反应过来没对――这苹果是从他送来的水果里薅的,路边摊随便买的,十块钱三斤,不甜不要钱,怎么就成进口苹果了!
“@$*¥+#。”孙一航小声暗骂,林警官果然没说错,宁肯信狗改得了那啥,也不能信江南。
孙一航把六年来的第一份教师节礼物啃干净了,完事往裤腿上一抹手,说了句场面话,脚底抹油开溜。
“他怕我,抱歉没有让你看到师徒相见的感人场面。”江南抬手摸摸姜北侧颈的咬痕,凹凸不平的手感深得他心,越摸越得劲,最终让姜北打掉了爪子。
江南就这么坐在病床上,后腰垫了个软枕,身上搭着医院的被褥,整个人陷进柔软里,乌黑的发耷在额前,衬得皮肤雪白,窗外的阳光贪婪地停在他侧颊,映的一圈耳廓泛红透明。
相比起来,姜北就显得冷硬许多,整张脸没在阴影里,更突出刀刻般的俊朗五官。
“怎么了?”
“抓捕温洪亮那晚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两人同时开口,江南猫一样的瞳仁滴溜转,心想大哥始终是你大哥,不然全靠板着张脸也坐不到刑警支队副队的位置上去。
“别跟我说你和五指姑娘约会,每天晚上你都会躺床上打游戏,直到瞌睡来了手机砸脸上才算完,导致你现在还是个青铜,所以把手机放客厅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姜北说,“你睡眠又浅,听到震动能马上醒,不接电话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你不想接,你的鬼话只能骗骗林安,骗不过我。”
江南深吸口气:“……看不起青铜?”
“……”姜北盯着他,“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能抓住温洪亮了,不管他是想争取宽大处理也好,还是逼供也好,只要他能吐出一丁点线索,说不定你就解脱了,可他现在躺在ICU,吊着一口气开不了口。你是不相信我,还是害怕我查下去会变成下一个佟辉孙一航?”
江南不答反问:“你觉得你能把他平安带回市局?”
这个问题非常尖锐,根据技侦排查监控来看,那辆爆炸的油罐车先是跟着江南,后又跟着温洪亮,甚至温洪亮逃跑时还出现在府南区,只等时机撞上来,想要将他平安带回去,的确不是件易事。
“躺ICU是他唯一的归宿。”江南突然说。
“你真的让我――”姜北重重抹了把脸,抬眼时满是疲惫,没头没脑地问了句,“我能把你打傻吗?”
“如果你不嫌弃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天天流口水、歪鼻斜眼、手还像得了帕金森一样抖个没完的话,那就可以。话说你这样做是要对我负责一辈子的,老婆你也别想娶了,那将来谁给你养老送终?我比你年轻,留着我有大用!”
“……”姜北否认道,“我可以等40岁的时候重新领养一个听话的。”
“嗯?什么叫重新?”江南眯起眼,“难道你已经物色好了?”
姜北微微倾身,这是个具有压迫性的动作,一般在审问嫌疑人时才会用到,代表他接下来会说出很重要的话,将一举推翻对方的狡辩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