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我怕。
“谁是患者家属?”
东阳市第一人民医院灯火通明,急诊室外的走廊挤满了人,给药的小铁车哗啦啦地过去,急促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催命似的,愈发惹得人心燥。
江南的伤已做了处理,半身不遂地靠在铁椅上,听护士在叫人,撑着姜北起身。
一旁的杨朝按下他:“我去。”
今晚的情况着实谁也没想到,能救出程琼和韩诚已是不幸中的万幸,救护车火急火燎地把人拉回医院,可两人中一个身体不好,一个年纪太大,在火场里待了那么久,能不能抢救回来全靠天意了。
林安焦急地跺来跺去:“为什么会突然起火?”
江南穿着病号服,包了医用纱布的长腿委屈巴巴地蜷在铁椅底下,软绵绵地往姜北身上一靠,侧头盯着急诊室的门。
“韩诚还没有做遗嘱公证,如果他死了,遗产就可以平均分配。”
“这是人干的事?”林安吹胡子瞪眼的,“几个钱让一家人争成这样?争就争,关程阿姨什么事?还想给老爷子找个陪葬不成?”
江南扯出一个笑:“大概吧。”
秋夜微凉,头顶明晃晃的白炽灯在房顶墙壁铺上层冷冰冰的白霜,江南裹着毯子,不着声色地分一半给姜北,在柔软的薄毯下握了握他的手。
姜北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脖子上包着纱布,脸上的烫伤涂了药,完全不复往日精英形象,只剩眼里的锐气丝毫不减。
他感受到身侧传来的灼热体温,那颗悬浮在火场上空的心才逐渐归位,长长地舒了口气。
江南靠他肩上,一垂眼便能看见江南挺翘的鼻尖,呵出一串细密的水雾,无声诉说着这个人是真的。
姜北积聚在胸口的浊气还未吐完,便听见电梯方向传来一妇女尖锐的叫声,民警小张追在她屁.股后边劝。
“姐,您冷静点!”
“怎么冷静?合着不是你爸?”
韩文静从小张那张漏风的嘴里听到消息,说她爸找到了,三更半夜带着她的倒霉老公和家里蹲的儿子赶过来,往急诊室门口一杵,立马变了脸,也不问她爸情况如何,眼珠四下一瞟,“嘿”的一声:“韩文芳呢?韩文芳怎么没来?做了亏心事不敢来了吧,我就知道是她干的!”
韩家两父子搁后边唱双簧:“绝对是她!”
姜北一看见韩文静就头疼,朝小张使个眼色:“带回去。”
韩文静一听不高兴了:“我凭什么回去呀?!我爸病了,我看看他怎么了?这位警官,先前你说我爸失踪、我们一家没有不在场证明,是潜在嫌疑人,好,你说的对,咱们也配合工作。现在我大哥的老房子起火了,起火那会儿您派的小同志可是在我家守着呢,我们哪都没去,谁放的火不是一目了然吗?既然如此,我凭啥不能看我爸啊?”
姜北雷打不动地坐着,稳稳当当给江南靠,一边沉声道:“凭你是财产的继承人之一。”
韩文静的脸皮也实在是厚,大衣一掀,一屁.股怼椅子上,坐着不走了:“那我更不可能走!”
韩诚年事已高,就算抢救回来也改变不了他黄土即将埋过头顶的事实,指不定哪天就去了,韩文静一家也懒得装孝子了,要守着他爸,毕竟只要老爷子留着一口气在,财产怎么分配还没有个定数,万一老爷子一个没对,全赠予给韩文芳怎么办?守着他,说不定还能在他断气前争取一把。
韩文静赖着不走,她老公儿子只能揣着手蹲一旁,两父子哈欠连天,又不敢睡,埋头小声交流醒瞌睡。
哗啦一声,门开了,在场所有人都直起身,江南只看了一眼,发现推出来的人是韩诚,又失落地靠回姜北身上。
姜北拢着腿上的薄毯,安慰道:“没事的,放心。”
“但愿吧。”江南说。
“肯定没事!韩老先生这么大岁数都没事,程阿姨能有什么事。”林安要饭似的蹲地上,目送护士推着人走远,韩文静一家如梦初醒,跟饿狼一样扑过去。
“爸,爸?”
“外公!”
韩文静踩着尖细的高跟鞋,一双看不出年纪的手紧紧拉着韩诚,适时挤了几滴眼泪出来:“爸,听得见我说话不?是我,文静。医生,我爸咋不醒呀?”
“年纪太大,受了惊吓,一时半会醒不了,先观察一晚,让老人家好好休息。”
韩文静不听,还在叫:“爸,是我,文静!”
“我看她一点也不文静,”林安看那家人折腾,揶揄道,“瞧见没有,一群白眼狼。对了,她不是还有个姐吗,怎么没来?”
姜北说:“在家照顾孕妇。”
“她儿子找到了吗?别是因为她儿子去宁安市接的老爷子,完事又出这么大个事不敢来。”
“没有。”
姜北后脑抵着墙,捋了遍事情经过――唐志宇先是去宁安市接走了出走的韩诚,顺便带走程琼,把人藏在韩文洲的老别墅里,紧接着别墅失火。
这么一捋,唐志宇的嫌疑最大,可姜北心里还有疑云,就是唐志宇既然把人藏在别墅好几天,为什么偏偏要选在今晚纵火?那火明显是冲着人命去的,但如果唐志宇真的想杀了两个老的,犯不着拖上几天才动手,况且杀人的方法有很多,俩老的手无缚鸡之力,没准轻轻一推就摔死了,纵火,显得太小题大做了。
还有那个神秘的黑衣男子。
江南蜷着腿不舒服,见人散了个七七八八,索性长腿一伸,说:“这家人似乎不是我们想的那么简单,我去了别墅二楼,发现楼梯口有一道铁闸门,什么人会在自家房子里装一道铁门,防谁?还是怕谁跑了?”
“这事你得问韩文洲,”林安腿蹲麻了,躬着身爬上椅子,“财产不也是韩文洲的吗,现在在老爷子手里捏着。我跟你们说,就韩诚的两个女儿,一个家里困难,等着用钱,一个烂泥扶不上墙,没钱准过不下去,财产分配一天没定数,这事就没完,鬼知道那家人还会做什么。话说回来,也不知道老爷子咋想的,长子英年早逝,只剩两个女儿,要我一人分一半,省得她们争。”
先前韩文静说,韩诚不帮衬大女儿韩文芳是因为她不听家里人劝,嫁到了别家,韩文静怕韩诚把财产赠予给她姐,闹得鸡飞狗跳。可民警一查资产才知道,韩诚手里捏着的不是一笔小数目,随便给个零头也够普通家庭一辈子的吃喝。
“韩文静一家的反应也不正常,”姜北听林安说完,突然逮住点头绪,“照韩文静的说法,韩诚疼本姓外孙,按道理财产有她家的一份,不论多与少,也够他们一家衣食无忧,她不该这么紧张。”
“反观韩文芳,她儿子带着韩诚失踪了,她却没报警,不管她是否知道唐志宇的计划,到最后她都默认了,而唐志宇剑走偏锋是因为韩诚不愿帮他。由此可见,韩家两姐妹可能都得不到财产,韩文静因此把韩文芳当成了假想敌,处处针对她,可韩文芳……是唐志宇却另辟蹊径,直接带韩诚去了韩文洲的别墅。”
“我懂了!韩诚爱长子,这么多年来还一直保留着儿子的遗居,唐志宇是想带老爷子去看看,最好把老爷子感动得痛哭流涕,没准财产就是他的了!”林安分分钟脑补了一部豪门恩怨,“虽然我的说法有点扯,但不这样想,我又实在理解不了这家人的脑回路。”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更何况韩家还不是普通家庭,剪不断理还乱,估计韩诚自己也没想到事情会搞成这个样子,膝下的女儿外孙个个拿一双饿狼似的眼睛盯着他。
姜北说:“把韩家上上下下全查一遍,包括已逝的韩文洲,另外让人盯紧韩文静和韩文芳两家人,一有动作立刻上报,明天再配合当地民警去趟火灾现场,走访下当地居民,看能不能找到唐志宇。”
姜北顿了顿,又莫名想起在火场中见过的婚纱照,怪异感再次缠上他,末了补充道:“――我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