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释然。
江南确实去看了场电影,只不过从头睡到了尾,至于剧情一概不知,若不是电影散场前来搞卫生的阿姨叫醒了他,否则他还能睡。
他原本想趁电影的两个小时好好考虑下要不要去看他妈妈的,毕竟今天是他妈妈的忌日,奈何屁.股一沾椅子,周公非拉着他约会,还考虑个屁。
花几十块钱睡了个觉,想着血亏,江南临走前拿上了一颗未动的奶油爆米花和凉透的甜牛奶,心道花了钱的不能浪费。
夜幕降临气温骤降,从暖气十足的电影院出来,江南还没习惯外边的温度,站路口冻得像只鹌鹑。
他左瞅瞅右瞧瞧,在思考该往哪边走,直觉告诉他应该去商场买菜,回家做好饭等姜北回来,认真做好一个家庭主夫,可良知又跟他说,应该去看看妈妈。
他正纠结着,一辆拉活儿出租车便停在他面前,司机探出头问:“小伙子去哪儿?再拉一单我就下班了,算你便宜点。”
江南还没考虑好去哪儿,可凛冽的冬风逼着他上了车,思虞片刻后说出个地名:“去望江公园。”
望江公园是近几年才建成的,城市的扩建使得这片曾经的荒凉之地一跃成了高精尖人才聚集区,单是房价就要比其他区域贵上不少。鳞次栉比的高楼覆盖了原先的破平房,也改变了曾经熟悉的道路,唯一不变的,是这条江。
江不能填,让它在快速发展的城市进程中得以保留,为利益最大化,相关部门又围着它打造出了一个公园,在周边修了住宅区,凡是能看到江的房子,价格更是水涨船高,这种销售模式跟海景房一模一样,全靠吹。
若是夏天,这个点公园里还很热闹,出来乘凉的和跳广场舞的随处可见,不过冬天一来,没人再愿意顶着冬风出门,全缩家里了,就连巡逻的保安也犯了懒,躲保安亭里烤火,整座公园人影寥寥、人气萧萧。
江南不费吹灰之力就进了公园,轻车熟路地来到江边,走上那座横跨两岸的长廊,在观景亭上站定。
他望着沉沉的江面,怎么说,小时候认为这条江又宽又广,若是掉下去了,那必死无疑,等他真在江里滚了一遭,又觉得这江也不过如此,即便这样,江水还是吞没了他童年唯一的依靠。
江南没买祭品,连小白花也没买一朵,只把手里的爆米花和甜牛奶放在了地上当祭品,脸上写着“爱要不要,不要拉倒,来看你就很不错了”的不耐烦。
他感觉自己是疯了才会来这个地方,正打算逃离,脑子里忽又响起姜北曾对他说过的话――你一出生就是被爱的。
“我来看你,你应该感谢……”江南在想怎么跟他妈妈介绍姜北,“……感谢你……感谢我爱人,跟你没关系。他让我不要怪你,我听他的。”
江南摸出一张百元大钞压牛奶瓶子下,想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来祭奠母亲,不管怎样,该给她发点生活费:“就这么多钱,你跟你另一个儿子分,嫌少也没办法,谁让你以前老是骂我呢?我很记仇的。你啊,下辈子眼睛擦亮点,渣男不值得。”
寄托完“你眼瞎你活该”的思想感情后,江南在江边站了一会儿,在想那个连陌生人都害怕、把自己困在置锥之地的女人是哪里来的勇气,敢于在狂风暴雨的夜纵身跃入刺骨的江水中?自己不想活还不算,还想拉个垫背的,现在好了,她的另一个儿子去陪她了,她不会孤单了。
仿佛是错觉,江南感觉原本寒意侵肌的河风在此刻变得温柔了些,念念不舍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和肌肤。
可能真如姜北所说,他从一出生就是被爱的,只不过那种爱被时间催化成了一种近乎偏执病态的枷锁,锁住了他本该明媚的小时候,尽管如此,自己也没必要和一个神经脆弱的疯女人计较。
周遭万籁俱寂,江南站了一刻钟,在姜北日复一日的耐心安抚和成熟心理的引导下,他在这一刻释怀了过去,而现在,他要回家了,回去等他的未来。
时间还不算晚,买完菜回家做好饭,说不定刚好能等到姜北下班,他们会坐在氤氲的灯光下吃完一顿温馨的晚餐,再洗个热水澡,窝进柔软被窝里说会儿悄悄话,姜北大概会很不耐烦地叫他安静,可最后还是会哄他睡觉,并时刻留意着是否下雨,如果下了,那么他将会得到更加轻柔的安抚。
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成为他一整天中最为安宁快乐的时光,光是想想,就有股暖流流过心间。
偏生,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似乎是怕惊扰了江南,但踩在木桥上时发出的吱嘎声暴露了他的位置,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江南立马就捕捉到了,侧头一看,一个黑影正立在他正前方的位置。
江南看不清他的脸,可冥冥之中又仿佛知道他是谁。
对方穿着一身考究的西服,外搭一件长款大衣,举手投足间净是漫不经心,他像是来游公园的,甚至还跟江南打了个招呼:
“你好呀,小鬼。”
同一时间,市局审讯室。
诡异的沉默在不大的屋子里蔓延,邱宗傅心乱如麻,在猜姜北究竟知道了多少,还在平衡自己应该怎么说才能规避风险,争取从轻处罚。他思考的时间很长,直到姜北扔出一张游乐园的合照,他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才彻底垮塌,嘲弄似的挤出一句话:“姜副支队这是往前查了多少年?怎么这东西也找出来了?”
“二十四年,从程野进到福利院那刻起,”姜北说,“当然,你也可以从二十四年前说起,我们有的是时间。”
不知为何,邱宗傅嘲弄的笑容更深了,像在笑姜北说错了话:“对,我有的是时间,但姜副支队不一定有。”
“什么?”
姜北心念百转,莫名有些焦躁不安,然而不等他深思这句话的含义,邱宗傅就又开口了:
“二十四年前……有天早上我在福利院门口捡到一个小娃娃,嗯,就是程野。”
姜北被迫拉回思绪,按下心里的不安,说:“你好像从来都没有报警的习惯。”
邱宗傅“恪币簧:“那时候能查到什么,报个警做个登记然后就用来压箱底了,我何必多此一举,反正是没人要的孩子。”
姜北追问:“然后呢?没记错的话,那时你的福利院才开不久,养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会给你造成负担。”
“嗯,的确,”邱宗傅老实说,“当时刚起步,也没有资助者,我年轻那会儿穷怕了,做事的第一目标都是为了挣钱,我本身对养孩子做好事没什么感觉,所以我在发现挣不了钱的情况下,开始克扣他们的补贴,程野于我来说只是份‘收入’。”
邱宗傅语无波澜地陈述着,好像克扣补贴就跟吃一日三餐那样简单,直听得人窝火。
“不过当时补贴不多,加上有必要的支出,就算我收留五百个孩子,也挣不了几个钱,”邱宗傅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尽量把自己意脸龈鋈四9费来,他接着说,“而且那段时间有新闻爆出外地的一家福利院从人贩子手里收购娃娃以骗取补贴,事情一下闹大了,连带着咱们遭殃,上头对补贴查得严,我就消停了。”
姜北大致猜到了接下来的剧情,接过话:“你发现克扣补贴这条路走不通后,又想了其他办法,比如领养。”
哪想邱宗傅否定道:“不,不是我想的――实际上,领养孩子,福利院可以要求领养人交一笔抚养费,不过这个数额有规定,还没我克扣补贴来得多,我回不了本。我也的确想过其他办法,发现行不通后,我甚至有过放弃福利院的想法,直到――”
邱宗傅说着,目光缓缓落在桌上的合照上:“直到我遇见一个人,才打消了我的念头。”
姜北顺着他视线看去:“哦,你是遇到了一个资助者,他一直在向福利院投钱,甚至帮你想其他赚钱的路子,你因此起死回生,游乐园搞爱心活动时,你还邀请了他,可因身份特殊,他没有出现在合照里。”
邱宗傅想夸姜北想象力丰富,蒙的都对:“是这样。大概在程野来福利院的第三年……还是四年后,突然有个年轻人到访,他问我有没有收留过一对双胞胎,我说没有,他不信,亲自跑去院里找,然后就看到了程野。”
“程野是个很漂亮的小孩,所有人看到他都喜欢逗逗他,可那年轻人看他的眼神不是喜爱,更像一种报复后的癫狂。他早先就说他要找的是男孩,我怕他在福利院搞事,骗他说程野是女孩,不是他要找的人,他总不能扒人裤子看。他也的确没扒,只万分肯定地说‘程野是男孩,不会错,但还差一个’,说完他就走了,莫名其妙的。”
姜北捋了下时间线,双胞胎三四岁时,韩文洲已经通过私人事务所得知了双胞胎的去向,他正要去接自家亲儿子回家,不想半路出了意外,一场离奇车祸要了他的命,所以说,邱宗傅口中要找双胞胎的年轻人不可能是韩文洲,更不可能是当时上了年纪的韩诚,那只剩一种可能――年轻人是从韩家跑掉的少年。
或许他是从韩文洲那儿悄悄听到了小道消息,等韩文洲一死,又迫不及待地找上了夺走他一切的双胞胎,报复也好,撒气也罢,总归要做点什么。
“姜副支队往前查了二十年,应该能猜到那人是谁,”邱宗傅知道自己的把柄此刻在别人手里,也不打算挣扎了,彻底摆烂,没准还能捞个从轻处罚,“我对别人的家事不感兴趣,我真正认识他,是程野六岁那年,那年我收到了第一笔资助款项,在资金到位的两个月后,他又来了福利院,那时我才知道资助者是他。他太年轻了,我搞不懂他哪来的钱搞资助,就好奇多问了两句。”
姜北:“他跟你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