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是秦顺之叫住的宋梦圆,她带着仿佛用尺画出来的微笑说:“听说你是齐冶最好的同学和朋友,今天谢谢你过来参加葬礼,陪她送老人一程。”
齐切云也微笑着说:“你真是一个好孩子,谢谢你。”
两人站在一起毫无疑问是一对璧人,说话也很礼貌。宋梦圆诚惶诚恐地谦逊了几句。
秦顺之瞥了一眼她和齐冶仍然牵着的手,又说:“你和齐冶关系是真的好。”
宋梦圆头皮发麻,生怕被这两位长辈看出什么来,急忙要甩开齐冶的手。齐冶死活不放,还装作不知的样子,用很平板的语调说:“我送她回去。”
秦顺之朝齐冶微笑道:“我还想和她说说话,等下再走也不迟。”
齐冶看了她一眼,移开目光。
秦顺之又跟宋梦圆聊了一会儿,问她怎么和齐冶认识的,又是怎么和齐冶关系变好的,还不动声色地询问她家境,学习成绩,将来打算考哪个大学等等。
宋梦圆都一一回答了,只有在被问及考哪个大学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因为她还想再搏一搏考上重点大学。
秦顺之搞清楚了宋梦圆的想法,微笑着夸她很有上进心,是个认真努力的孩子。齐切云在旁笑了笑,却没说什么话。
宋梦圆感觉有些局促,又不得不陪着笑脸和两位长辈说话。
好不容易捱完见家长,齐冶亲自送宋梦圆回家。
宋梦圆跟齐冶说自己对两位家长的感想:“你爸妈都好有气质,感觉不是一般人,让我觉得好有压力。说起来,你和吴奶奶好像从来没说你爸妈是做什么的哎。”
“他们在国外当教授。”齐冶低头看宋梦圆,“你还难过吗?”
宋梦圆看向齐冶,那双漂亮的眼睛正专注地盯着自己,看上去充满了担忧,不由得微微一笑,说:“我现在好多了,你只会比我更难受,怎么还关心我呢。”
齐冶收回目光,看向远方,轻轻地“嗯”了一声,看起来不胜忧郁。
给齐冶这样一打岔,宋梦圆就把和齐切云、秦顺之的对话忘在脑后,顺便也忘掉了心里潜藏的不自在。
老人去世,齐冶还是照常上学,和宋梦圆同进同出,只是心情比过去要坏了一些,每天早上都能看到她在校门口冒着黑气等宋梦圆,见到宋梦圆,又会开心起来,恢复正常。人人都以为齐冶是因为祖母去世才有这般表现,宋梦圆也曾是其中一员,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吴培宜去世快满月的一个周六上午,宋家突然收到一个电话,原来是秦顺之打来的,想请宋梦圆出来吃个饭,以表感谢,车子都到楼下了。
宋梦圆好生纳闷,只是人家长辈要请,不好推拒,爸妈也是这样想的,于是换衣服下去,果然看到秦顺之坐在一辆出租车里等她。
两人到了一家幽静的饭店,寻了一处角落坐下。秦顺之请宋梦圆点菜,她推辞不过,方才点了两样价钱合适,不至于显得敷衍的菜。
秦顺之和宋梦圆说话,打听齐冶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与吴培宜相处得如何等等。她是一个很漂亮优雅的人,和吴培宜有极相似之处,只有一样不像。吴培宜不会让宋梦圆感到拘束不安,最多只在心底隐隐留下一丁点敬畏,秦顺之却让宋梦圆从头到脚都绷起了神经,一刻也放松不得,哪怕她始终带着笑,语言行为有礼合度,宋梦圆也始终无法松懈。
很快,拘束就向宋梦圆证明了其存在的合理性和必要性。
“你和齐冶不是普通朋友吧。”秦顺之冷不丁地说。
宋梦圆差点没失手掉筷子,头皮发麻,硬挤出笑容说:“我和齐冶是好朋友没错啊。”
“是恋爱方面的好朋友吧,”秦顺之的态度平静温和,说这话就跟喝白水一样平常,“同性情人在欧洲那边很常见,家长都不会过多干涉的,你没必要害怕隐瞒。”
宋梦圆半信半疑,她是知道国外比较开放,但没想到家长也能开明到这个地步。她犹豫了一下,忽然察觉到问题,既然家长这么开明,为什么不直接跟女儿确定,却要跟女儿的疑似恋人说呢?秦顺之是真开明,还是假开明?她以自己浅薄的人生经验判断,应是假开明,于是就闭口不言。不能说谎,但也不能主动钻进套里。
秦顺之看透了宋梦圆的想法,淡淡一笑,“我们和齐冶分开了几年,她也不和我亲了,问她话,她也不理我们。孩子大了都这样。我看你不像齐冶是那么古怪的性子。”
这解释太合理了,宋梦圆疑心顿去,只好含糊地说:“伯母为什么会觉得我和齐冶在交往呢?大家都只觉得她和我是关系特别好的朋友啊。”
她又急忙辩解道:“我们学校同性恋人也不少的,大家又不是没见过,所以我很好奇伯母是怎么看出来的。”
秦顺之勾起嘴角:“她都把你抓到身边和我们一起接受客人们的慰问了,如果齐冶是男孩,你的身份不就很明显了么?”
宋梦圆脸腾的通红起来,手足无措,这么大的破绽,她愣是没想到,光想到齐冶那别扭的性子。那、那些客人又是怎么看的,她真不敢细想,只恨不能有个地缝让自己钻进去。
“我很好奇,齐冶那孩子为什么会跟你亲,就跟许敬打听了。”宋梦圆一时没反应过来,秦顺之提醒道,“是你们念的学校的校长。”
啊,原来是校长。
“许敬跟我说了许多你和齐冶的事,她说这么多年,只看到齐冶跟你亲,在你的潜移默化之下,齐冶也变得有个人样,能和别人好好相处交流了。我和我的丈夫很感动,都说一定要好好谢你。”
宋梦圆很不好意思,只能谦虚了几句,认为自己的功劳没那么大,齐冶只是性子孤僻,其实人还是很好的,非常乖驯。
秦顺之听到这话,露出一个很奇妙的表情,最后笑了一笑,用很温和的口气说:“我的婆婆去世了,她希望齐冶能在这里把高中念完,我尊重老人的遗愿,暂时会让她呆到六月,之后我们就会带她回欧洲继续工作。”
宋梦圆怔住了,突然讲起这种事?齐冶不会和她一起念大学――对啊,齐冶都已经拿到博士学位了,本来就不用参加高考,她竟然忘了这一茬。
齐冶也没说过将来的计划,只说会陪她参加高考,那是因为吴奶奶还在,两人就没想这么多,只考虑高考和上哪个大学这两个所有高三应考生该烦恼的事。
现在秦顺之摆出未来的计划,让宋梦圆被迫仓促面对变化了的现实。接着,秦顺之又说:“不知你有什么计划?前回听你说,你打算争取考重点大学,最次也是211,有考虑过报考什么专业吗?”
宋梦圆挤出了一个不失礼貌的尴尬且局促的微笑:“我数理比较差,虽然齐冶帮我补了许多,不过我想我应该会报文科中的哪个专业吧,具体的还要看分数情况。”
秦顺之露出早已了然于心的神色,又问:“你念完大学,还有什么计划吗?”
宋梦圆懵懵地望着秦顺之,想到齐冶要被她带回欧洲工作,福至心灵,脱口而出:“我会去欧洲留学。”
秦顺之也不意外,只说:“你想和齐冶在一起。”
宋梦圆脸红红的,不好意思回答,只能默认。
秦顺之静静地审详她,宋梦圆能够感受到那不断细品自己容貌的目光,但又和过往被人所瞻仰的视线不相同,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奇怪。
“你去欧美留学,家里人会支持吗?”
“会。”
“你要是在欧美留下来工作生活,家人也会支持吗?”
宋梦圆哑然,这个她还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