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妙菡
“看!这是哪家出行的排场?”
朗日中悬,天地却突然发昏,山门前接引的弟子愕然抬头,发现竟是一驾庞大的鎏金香翠的宝车置于顶上,遮蔽了半壁天穹。
快要落地之时,白马昂首向前俯冲,拉伸成了四首银龙,五爪成钩,宛若扣在心弦之上,让人下意识退避。
然而瞬息之后,足足占据了半个山门的白马香车,化作一道银光纳入到来人的袖袋中。
秋水为神玉为骨,辉光中女子亭亭玉立,墨发半挽,白衣翩跹宛若谪仙临世,让人不忍亵渎。即便被面纱遮挡住容貌,外露的眉眼精致,一双桃花眼潋滟风流,亦可窥出个中风骨,更让人魂牵梦绕。
众人始知方才栩栩如生的白马和驾车的忠仆,不过是这白衣美人一件出行灵器。
“少庄主,这边请。”请帖挥落到面前,古观海对上女子淡漠的眼神,宛若被冰水罩头,诚惶诚恐地为她引路。
满座寂静。
雪色的发带顺着柔顺的青丝垂落到腰际,女子孤高的身影渐而消失在视野中,才有人反应过来:
“那是无念山庄的……少庄主?”
岂非是庄主裴正业与前第一美人萧渝心之女,传说中病弱出不得门的大小姐裴妙菡?
“这是吹得哪门子风?玄离派宗主的寿宴竟然能让无念山庄的大小姐出席?”
“不会是假冒的吧?观她虽是瘦弱了些,又哪里像个病人?”
“谁敢假冒无念山庄的人?无念山庄不过是低调,你还真当人家是吃素的?早年间还是萧庄主主持时,渝心小姐美名遍天下,那时……”
勿嘲他们少见多怪。玄离派虽然属于两庄三宗五派之一,但地位和“两庄”都是无法比的。寿宴这种相较于修仙之人绵长的寿命来说,想办多几轮都行。玄离派的宗主更是出了名的爱铺张,这几十年间每年大小都要摆上一回酒。
其他门派一般皆是派年轻的弟子上门过场面,破岳山庄更是只派人把贺礼送到,而闭门数十年的无念山庄不止派人来了,来得还是基本没在人前出现过的少庄主。
两大仙庄都讲究传承。即便现任庄主裴正业从未对外承认过裴妙菡的地位,但他属于无念山庄的赘婿,无念山庄本质上还是“姓萧”的,不过是因为老庄主和萧渝心先后病逝,才让裴正业顶了位置。
所以裴妙菡的少庄主之位毋庸置疑,若不是她身体虚弱,常年禁步在院中,威望指不定会高于裴正业。
这次玄离派掌门的六十大寿,细数竟还是裴妙菡第一次在人前亮相。
所有人都对这个少庄主十分好奇,也对她出席寿宴的用意非常关注――是裴正业为裴妙菡的入世造势,还是无念山庄打算一改低调,拉拢玄离派,与破岳山庄分庭抗礼?
更何况无念山庄还一来来了俩。
“来了俩?”裴妙菡卷翘的长睫在桃花眼侧落下一排如蝶翼般的清影,脚步微微顿住但很快续上,并未让人察觉到异样。
“听闻少庄主到来,宗主满心欢喜,本该亲自接见,奈何有要事要处理,一时脱不开身。我等并非有意慢待,还请少庄主见谅。”
别人或许眼热,以为玄离派和无念山庄定然来往甚多,才教一个普通的寿宴由少庄主亲自上门。但古观海心知根本不是这回事。
身旁之人施加的压迫感太强,看着纤细,身量却比他还高了一个头有余。古观海趁侧身之际,偷捏了把汗,余光瞥到女子如冰雪般的精致眉眼,不知她脾性,更猜不透她的心思,背佝偻不觉了些许,字字斟酌。
“不如先请少庄主随我移步到客院安置?”
裴妙菡来得突然,玄离派碍于她的身份,不敢把她和其他客人放到一处,只能在收到通知后立即在客院隔出一个单独的院落。
裴妙菡却拒绝了,声音清冷直无波澜:“既然有同门在,我跟她住一处便是。”
“但……”古观海明显迟疑,但裴妙菡岂会听他的话,双手背在身后,背梁笔直如翠松,目视前方:“带路。”
古观海无可奈何,眼里闪过了厉色,面上还是老实相。再次抹了把汗,他匆匆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少庄主请随我来。”
倚在床榻尚且在整理思绪的穆清清,忽而左眼皮狂跳。
“你怎么了?”她猛地蹿起撞到了木梁,咚的一声把狐狸吓醒了。
“我有不好的预感。”
“你是没休息好吧?”
“我要出去逛逛,你记得不要乱跑。”
“女人,记得给老子带饭。”
两只自说自话,倒是没人觉得不妥。穆清清把房门合上,揉着眼皮,一时又不知该去往何处。
若她还是穆轻轻的身份,还能去穆霜晴的院落里看个热闹,但她现在是高冷且跟他们有过嫌隙的萧清,直过去就有点崩人设了。
而距离与苏鸢约定的时间还有几个时辰,穆清清决定先出院子。
经过西侧的院落时,看到院门没关紧,穆清清耳朵微动,未听到奇怪的声响,便径直离开了。
殊不知在她走后,又一蹙黑雾从丁志明口中溢出,继而他腹部鼓胀,那些黑雾争先恐后从他身上外渗,渐而把他包裹在了黑茧之中。
银针还刺在他的哑穴中,丁志明痛苦得面目扭曲,却发不出一丝求救声,神志逐渐被侵蚀,双目失去了神采,如僵直的死鱼一般。
黑雾在他残缺的肢体上凝出肉芽,阴暗的角落里正发生蜕变,如一碗墨汁一滴一滴落入清水之中,从里而外全部染黑。
啪叽地一声,迅速成熟的黑茧被从里剖开,尖厉的黑指甲撕破了包裹,摇摇晃晃钻出一个黏糊的人影。
若是猛地瞥去,只会觉得这人面色过于苍白,肢体略为不协调,但待他睁开双眼,本来瞎了的一只眼内瞳孔血红,眼白的地方竟是被黑雾攀沿成浊黑之相,俨然不是正常人!
“啊啊啊――”
他张口欲语,却吐不出一个字。停滞了半晌,他迟钝地抬起手,想去抠那根完全没入的银针。
原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但他玄黑的手触碰到皮肤后,竟化作了烟雾渗进去把银针一点点拉出。
叮地一声,银针掉落到地上。他一只脚迈出,另一只玄黑色的脚过了许久才跟上,就像并不灵活的提线木偶一般,一步一顿。
“师妹……”他要去找师妹,他要把师妹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