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沼泽王的女儿(4)
第92章沼泽王的女儿(4)
在她修建的那个大坟冢上仍摆放着那个用树枝扎成的十字架,这是那个在此地长眠的人最后的作品。赫尔珈拾起十字架,把十字架插在埋葬死去的神甫和马儿的石头缝里,因为悲伤,她的眼里又一次充满了泪水。她在坟冢的周围画满了同样的十字架。当她用双手画着十字架的时候,她手掌上的蹼像撕裂的手套一样脱落下来;她到丛林里的泉水洗手时,惊奇地凝视着自己那双漂亮白嫩的手,她又一次在自己和那死者之间的空中画着神圣的十字架;她的嘴唇开始颤抖,嘴里迸出了她骑着马穿过森林时在祈祷里听到的神圣的名字,她清晰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她身上的青蛙皮脱落了,她又一次变成了美丽的少女。可是,她无力地低垂着头,她疲惫的肢体也需要休息,她睡去了。
然而,她的睡眠并不长,临近午夜,她醒了。站在她面前的是那匹死去的马儿,从它的眼睛里放射出熠熠光辉,受伤的脖子上充满旺盛的生命,紧跟在马儿的身后是那个被杀害了的基督神甫,用威金女人的说过的话,“比巴尔度帅气得多”的男子,可是他仿佛站在火焰中。
他温柔的大眼睛放射出来的庄严、正义和锐利的目光,具有很大的穿透力,只要一瞥,仿佛就能渗透到她心灵的每一个角落。他的目光和小赫尔珈的目光一对视,她便颤抖起来,她的记忆复苏了,她似乎站在审判台前,她懂得了,在经受考验的日子里,当用泥土和灵魂创造的生物在抗争时,是爱一直在保护她;她承认,她一直在凭性情用事,从未为自我做过任何事情;一切都是白给她的,一切都有上天指引。她卑微地低下头,在那个能洞察人的心思的神灵面前忏悔她深深的罪孽,神甫说话了:
“你这沼泽的女儿,”他说,“你来自泥土,在沼泽地里诞生,但你必须从泥土里再生。你体内的阳光,不是来自太阳,而是来自上帝,将要从它寄居的身体里消失,回到它的原生地去。灵魂不会失去,只是时间的长久,这就是在永恒中诞生的生命的历程。我来自死人国度。你也将要走过深山低谷抵达光明的山区,那儿有仁爱和圆满。我不能领你到赫德比去接受基督的洗礼;首先,你必须冲破那深沼泽潭上的水帘子,吸取那给你生命和使你降生的生命源泉;你必须用自己的行动去获取智慧才能获得洗礼而再生。”
他把她抱上马,给她一个跟她在威金人城堡里见过的一样的金香炉。那个被杀害了的基督徒额头上的那个伤口像个王冠一样闪着光芒。他从坟冢上拿起那个十字架,高高地举起。于是他们就腾空而起,穿过呼啸的林海,越过埋葬着骑士和英雄的山丘;那些骑士站了起来,驰骋而去,最后在山顶上驻足。他们额上的那个金箍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他们的披肩在晚风中飘舞。在那儿看守地下埋藏的宝藏的龙抬起头来,凝视着这些骑士们。
山灵和树精,从山野里、从地沟里窥视,举着红、蓝、绿色火把飞来飞去,像烧尽的纸灰烬里的点点星火。
飞越山地荒野,飞越河流积潭,他们来到了这荒野沼泽;他们在这沼泽上空绕着大圈子盘旋。基督神甫高举着金光闪闪的十字架,嘴里念着虔诚的祈祷。美丽的赫尔珈,像孩子跟着母亲唱歌一样,跟着他一起唱起了圣歌。她摇摆着香炉,一股神奇的香味随之飘洒开了,沼泽地里的芦苇和野草开花了,深泥土里冒出了嫩芽,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挺直了腰杆。一朵大睡莲舒展绽放,像绣花地毯似的,上面躺着一个年轻美貌的睡美人。赫尔珈以为她在平静如镜的湖面上看到了她自己的倒影。可是,她看到的正是她自己的母亲,沼泽王的夫人,来自尼罗河畔的公主。
那个死去了的神甫下令把这个沉睡中的女子抱上马背,可是马儿却被那重量压垮了,它的身体仿佛是飘悠在空中的一块布毯。那个神圣的十字架给了这个缥缈的精灵力量,于是,他们三人从沼泽地里驰骋到坚实的地面上。
威金人的城堡里雄鸡打鸣了,精灵的身影消失了,飘忽走了,可是母亲和女儿却面对面地站着。
“我在深水中看到的是我自己吗?”母亲问道。
“我在平静如镜的水面上看到的是自己的倒影吗?”女儿问道。
于是,她们朝对方走近,拥抱在一起。母亲的心跳得飞快,她明白这其中的一切。
“我的孩子!我心中的那朵花儿!长在深水里的那朵莲花!”
她又一次拥抱自己的孩子,哭泣起来,这泪水对赫尔珈就是新生命和爱的洗礼。
“我穿着天鹅的羽衣来到这儿,”母亲说,“我脱掉了羽衣,从浮动的泥泞上沉了下去,沉到黑泥里去了,那黑泥像一堵墙把我团团围住。不久,我感到一股清新的溪流;一股力量把我往下拉,越陷越深。我感到睡意重重地压在眼皮上;我睡过去了,进入了梦境。
我仿佛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埃及的金字塔里,可是在沼泽潭水面曾惊吓我的那根桤木桩却始终在我面前摇曳。我看着树干上的裂缝和皱纹,它们五光十色,形成象形文字:原来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的东西是个木乃伊匣子,匣子裂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千岁老国王,穿着木乃伊的服饰,漆黑,就像树上的蜗牛和沼泽地里的肥泥一样黑亮。究竟是沼泽王还是金字塔里的木乃伊,我也不知道。他用双臂抱住我,我觉得我得死去。当我苏醒过来,一只小鸟坐在我的胸口上,拍打着翅膀,喃喃地唱歌。那只鸟儿从我身上飞走,向那沉重的黑暗的盖顶飞去,可是一条长长的绿带子把它和我紧紧地系在一起。我听懂了它歌声里的渴望:‘自由!阳光!回到我父亲那儿去!’于是,我想起了我的父亲和生我养我的那阳光故土,我的生命,我的爱;我解开了带子,让鸟儿自由地翱翔,飞到父亲身边。打那起,我就再也没有做过梦。我睡了一觉,一个很长、很沉的觉,直至现在温馨、和谐和清新的香气把我唤醒和解救出来。”
这条系着母亲的心和鸟儿的翅膀的绿带子飘到哪儿去了呢?它降落到什么地方了呢?只有鹳鸟爸爸看到过它。这根带子就是那根绿梗子,尾部的蝴蝶结就是那朵美丽的花朵,那个孩子的摇篮,那孩子至今已长大成为一个美人,重新回到母亲的怀抱里依偎着。
当母女俩紧紧地拥抱依偎着时,鹳鸟爸爸在她们的上空盘旋,终于朝着自己的窝飞去,回家去取他已保存多年的那两件天鹅羽衣,他给她俩每人扔下一件,她俩穿在身上正好,于是,她们像两只白天鹅一样从地上向空中翱翔而去。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鹳鸟爸爸说,“现在我们可以沟通了,尽管我们两种鸟类的嘴形不大一样。正巧,你们今天晚上来了,这是再幸运不过的了。明天,我们,即妈妈,我和孩子们都走了,我们要飞到南方去了。是的,好好看看我吧!我是从尼罗河国度来的一个老朋友呀,妈妈虽然嘴巴硬一点,可她有大海一样的胸怀。她总是说,公主会有办法解救自己的;我和孩子们把天鹅羽衣从埃及搬运到这来。我是多么的高兴啊!我多么庆幸自己还在这儿!天一亮,我们这一大群鹳鸟就要动身了。我们在前面飞,你们跟在我们后面;这样你们就不会迷路;再则,我和孩子们还可以好好为你们盯着点。”
“我还得带上那朵莲花,”埃及公主说,“她也穿上天鹅羽衣在我身边一道飞!我要带着我这朵心花;那个谜底就这样解开了。回家!回家!”
可是,赫尔珈说离开丹麦国土前她得再去看看她的养母,那个慈爱的威金女人。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个美丽的回忆,一句句慈爱的话语和养母为她所流的一滴滴动情的泪水,顷刻间,她仿佛觉得她最爱的人就是这个威金女人。
“是的,我们必须到威金人的城堡去一趟,”鹳鸟爸爸说,“妈妈和孩子们都在那儿等着我们呢。他们准会高兴得睁大眼睛扑哧翅膀!是的,你们知道,妈妈话语不多,她简短还有点生硬,但是她的用意是非常好的。我马上拍拍翅膀,好让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鹳鸟爸爸做了一个一流的漂亮的振翅动作,他们便一起朝威金人的城堡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