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脸(下)
划脸(下)
陈书玉听后不再说话,龙阔也不再说话,俩人站在牢房里面,一动不动,诡异又平静地看着对方。
时间还在流动,壁灯仍然不停歇的闪烁。
烛光照在陈书玉的血脸上,一闪一闪,那样子实在是恐怖,像午夜吃人心脏的妖艳鬼怪。龙阔一身黑衣,穿得端正,倒像是个再正经不过的除鬼道士。
龙阔看见陈书玉的漂亮的眼睛里渐渐漾起了细微的波纹,两滴亮晶晶的眼泪无声地落下,接着他便擡起手摇撼着他的肩膀,边摇边说:“真可笑。龙阔,你难道不觉得我们很可笑吗?真太可笑了。”
龙阔低头对上他的眼睛,良久后麻木地点了点头,嘴里轻哼一声,道:“确实可笑。”
说完又叹一口气,摇摇头,像是自嘲,回忆着什么,神情有些后悔似的,脸色一沉,伸手紧紧捏住陈书玉的下巴,语气诚恳道:“陈书玉,朕想朕错了。朕当初不应该心软,朕应该直接打断你的腿的,哪能由你出去如此放肆?你就应该被关在房里,锁在床上……不对,朕应该再寻上一副毒药,将你变成傻子,这样你就不会寻死觅活了。你这张伶牙俐齿的嘴,估计也能说些傻话,让人开心开心呢,你说是不是?”
陈书玉盯着龙阔左看看、右看看,神情有些茫然,像是听不懂他的话。
使劲想着,也不觉得脸上疼了。
渐渐脑袋开始发晕,一阵阵刺痛,龙阔的声音便在脑子里响了起来,有巨大的回声,十分空旷,像是在时间里飘荡了很久。
陈书玉觉得他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腐朽霉味,让他有些窒息。
他扬了扬眉毛,点起了头,哦,他说他应该打断我的腿,哦,他说他应该把我锁起来,哦,他说他应该把我变成傻子,原来是说的这些话呀,还以为他叽里咕噜说了什么有用的呢。
陈词滥调。
陈书玉漫不经心回道:“龙阔,我想我错了。我当初就不应该心软,我应该将那包毒药全都洒在你的酒里,哪能由你还如此高枕无忧的当皇帝。那天我应该也顺手剥了你的皮才对,卖了肯定值钱,给我吃喝玩乐不好?不对、不对……我应该死在外面,而不是还跑回来见你,交由你处置,不还哪来这么多事?你说是不是?是我错了,我自找的,我自作自受。”
胡言乱语。
龙阔麻木地听着,等他说完,手掌按在他的两耳边,将他的脑袋擡起来,问道:“说完了吗?”
陈书玉瞪着他,突然扒下他的手,张嘴一口咬在龙阔的虎口,上下牙齿嚓嚓来回磨着。
“啧,松开。”
陈书玉置若罔闻,追着龙阔的手死死咬着,像小狗追着骨头似的,咬得腮帮子疼了,才愤愤松开。
嘴里冷哼一声,擡手擦了一把口水,然后双手推龙阔,一个劲儿推,嘴里恶狠狠道:“走!快走,看着你就厌烦。”
龙阔一堵墙似的一动不动,慢条斯理地将虎口上的口水擦到陈书玉的衣服上,盯着他,脸色陡然阴沉下来,他猛地攥住陈书玉推他的手,一步一步逼得陈书玉往后退,冷冷的、一字一顿道:“走?又是我走,每次都是要我走,陈书玉,没见过你这么不识好歹的!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要你的命啊!你不站在我这一边,反而天天和我唱反调!大理寺的曲斯年要审你,一直问我要人,你知道他的吧,还有刑部的冯天石,都察院的左钟子、顾东晴,兵部的全明珠……一个两个都让朕早点处决你,你是大红人啊,就这么几天的功夫,朕的耳朵已经被他们念叨得起茧子了!我没嫌你是个麻烦,你倒是嫌我晦气,还让我走,我看你就是犯贱,欠教训、欠收拾!怎么,屁股好了,不疼了?欠的,欠x。我告诉你!陈书玉,我们没完,就算是死也要一起死!我还没死呢,你想也别想!我倒要看看你有多能折腾。”
他说着一把扣住陈书玉的下颌,看着他脸上的伤,阴森道:“喜欢玩刀是吧,好,朕今天就让你玩个够!”
他说着一手蛮横地拽着陈书玉的胳膊,拽得他一个踉跄,一手打开了牢房的铁门,将陈书玉扯到了刑架台面前,随手拿了一把小弯刀塞到陈书玉的手里,又拿了一把直刀,又拿,又拿,直到陈书玉的手里塞不下了,他才停手,语气冷道:“玩呀,玩给我看。”
陈书玉握着那些刀刀叉叉,怔怔的,一言不发。
牢房又安静了下来,只有不太平稳的两串呼吸声,一个像轻风,一个像闷雷。
空气顷刻间十分沉重,头顶似乎有黑压压的云,壁上的挂灯也跳动得厉害。
整个牢房,似乎在酝酿着一场凶残的暴风雨。
架上的刀、铁链、皮鞭都静静闪着瘆人的寒光,幽灵附着在上面,死人的气息从上来漂浮涌动起来,一丝丝、一缕缕围绕着二人,缠绕在陈书玉的手上。
突然有一声轻笑,伴随着哐哐当当的响声,打破了这死寂的空气。
龙阔看见陈书玉将手里的刀全扔到了地上,接着看见他慢慢滑了下来,半蹲半坐在滑到了他的脚边,一只手扯着他的衣服下摆,然后撑不住似的,倒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龙阔看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陈书玉,深深吐出一口气,他也很想倒在地上,一了百了。
他这样想着,却脱下了身上的披风,蹲下去,将陈书玉没头没脸地盖住了,然后把他横着抱了起来。
陈书玉起先还不动,后来见他要将他抱出牢房的铁门,陈书玉就在他身上使劲挣扎了起来,嘴里嚷着:“滚!我不走!”
他滚动得厉害,龙阔差点没抱住他,他怒道:“给我安分点!”
陈书玉是铁了心不肯走,竟然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龙阔怕他滚下去,只得折回去,将他扔在了小床上。
陈书玉爬起来,显然不会善罢甘休。
龙阔也是耐心到了头,咬了咬后槽牙,擡手猛然一掌劈在了他的后脖颈处。
哭喊声即刻没了,全堵在了喉咙里,龙阔看见他的眼珠子翻了翻,眼皮支撑不住要合上,头往后一仰,“砰!”一声倒在了床上。
龙阔弯腰去抱他,他竟然还死撑着没有昏倒,嘴里重复细声说着什么。
龙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擡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冷漠地转过眼,心里估摸着时间,等到陈书玉的身子渐渐软了下来,他松开了手,捡起地上的黑色披风,盖住他的脸,将他抱出了牢房。
“陛下,人都支走了。”
“关进去。”
严公公听后将地上那个带着人皮面具,身形酷似陈书玉的人关进了牢房,锁上了铁门。
他回头看着龙阔手里的人,被裹得严实,一点看不见脸,倒是垂下来的手上沾了不少血,他微微吃了一惊,却不敢问什么。
龙阔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可是严公公直觉他心情不好。
他跟在龙阔身后,无意识摇了摇头,他们酒越国阴沉的天子,近来肉眼可见的更加阴沉了。
他微微擡眼看着陈书玉在前面轻轻晃动的双脚,龙阔宽厚挺直的背脊,心里没来由的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毛骨悚然。
他咽了咽口水,觉得寂静的牢房里面堆积的阴气一阵阵逼来,刮起了阴风,冷森森的,而前面稳稳当当、安安静静走着的像是两个死人,一个刚死不久的抱着一个死了许久的……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登时冒了一身冷汗,差点尖叫起来,急忙按住胸口,稳了稳神,小跑着步子跟上已经走远了的龙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