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情

病情

沪市瑞金医院的重症监护区（icu），如同一座悬浮在生死界限之上的白色孤岛。

这里的空气似乎比别处更沉重，更冰冷，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到刺鼻，混合着仪器设备低沉的嗡鸣、液体滴落的细微声响，共同编织成一首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安魂曲。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照在光可鉴人的走廊地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晕，将每一个守候在门外的人都映照得形销骨立，面色青灰。

简妄背靠着冰冷的、刷着淡绿色油漆的墙壁，身体一寸寸滑落，最终跌坐在icu大门外冰冷坚硬的长椅上。

他身上那件崭新的羊绒衫在车祸的拉扯和摩擦下已经沾满了灰尘和几处暗红的、已经干涸发硬的血迹——那是陆承砚的血。

额角的伤口被护士简单处理过，贴着一块刺眼的白色纱布，边缘还渗着丝丝缕缕的暗红。

但他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身体上的任何疼痛，在排山倒海的恐惧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的双手沾满了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指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如同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无论他怎么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都无法阻止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悸带来的战栗。他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着阴阳两界的厚重金属门。

门上方，“重症监护室”几个红色的指示灯字，如同地狱的烙印，灼烧着他的视网膜。

星儿……陆承砚……

两个名字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疯狂撕扯。

妹妹躺在里面，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时速的抢救，情况未卜。

而陆承砚……那个被他恨过、怨过、此刻却用身体挡下了致命撞击的男人，同样生死不明地被推进了手术室。

他脑海里反复闪现着车祸瞬间的画面：陆承砚在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用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阻止他去追那个肇事者，指向通讯装置的眼神，决绝而疯狂……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了保护他？

还是……为了保护他简妄能及时赶到星儿身边？

巨大的困惑、灭顶的后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强行撕开的愧疚和震撼，如同冰冷的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低下头，将那张沾着血污和冷汗、惨白如纸的脸深深埋进冰冷颤抖的双手中，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幼兽般的呜咽。

温热的液体汹涌而出，混着额角伤口渗出的血水，砸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带着咸腥铁锈味的湿痕。

时间在icu门外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永恒。那扇沉重的金属门终于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穿着淡蓝色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他的眼神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神情相对平静。

简妄像被电击般猛地擡起头！

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医生，身体因为巨大的紧张而瞬间绷紧，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却又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简星家属？”

医生的目光扫过狼狈不堪的简妄。

简妄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是！”

“急性感染引发的肺部并发症，情况很凶险，”医生的声音平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但抢救还算及时。穆勒教授远程指导了关键环节，目前感染源初步控制住了，呼吸机辅助下，血氧饱和度暂时稳定在安全线以上。不过还没脱离危险期，需要在icu密切观察至少48小时。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随时可能有反复。”

医生的话像一把钝刀，在简妄的心脏上反复切割。

凶险……暂时稳定……未脱离危险……随时反复……

每一个词都像冰锥扎进他的神经。

但至少，暂时稳定了！星儿还在！

巨大的悲恸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同时冲击着他，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

“谢……谢谢医生……”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医生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又回到了那扇沉重的门后。

简妄如同虚脱般瘫软在冰冷的椅子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他大口地喘着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星儿暂时没事了……暂时没事了……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浮现，另一个冰冷的事实立刻如同毒蛇般缠绕上来——陆承砚！

他挣扎着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紧张和恐惧而酸软无力，踉跄了一下才扶住墙壁站稳。

他必须去手术室那边！陆承砚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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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外的走廊，灯光同样惨白，气氛却更加凝重肃杀。

不同于icu家属区那种弥漫的悲伤和无力，这里聚集着几个穿着昂贵西装、神情焦灼冷峻的男人，是陆承砚的助理林薇和几个匆匆赶来的集团核心高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属于权力与财富被突然悬置的紧张和低气压。

简妄跌跌撞撞地跑过来，额角渗血的纱布和满身的血污狼藉，让他在这群衣着光鲜、气场强大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如同闯入狼群的受伤羔羊。

林薇看到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他身上的血迹和狼狈，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未多言，只是示意他安静。

手术室上方的红灯依旧刺目地亮着，像一个冷酷的倒计时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