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恨

仇恨

“跑啦！当天晚上就跑得没影了！”老烟枪唾沫横飞，似乎陷入了回忆，“听说撞死了人，吓破胆了！温老板那边……好像也出了点力？反正后来警察来问过几次，也没问出个啥。有人说……有人说他跑到南边去了，东莞？还是惠州？好像是在哪个电子厂里躲着呢！换了名字！不敢回来了！”

东莞！电子厂！

这两个词如同重锤，狠狠敲在简妄的心上！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瞬间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找到了！

线索！

指向那个真正凶手的线索！

陆承砚的目光如同探照灯，锐利地审视着老烟枪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哪个电子厂？具体名字？”

老烟枪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挠了挠花白的头发：“这……这都多少年了……我……我也记不太清了啊……好像……好像听人提过一嘴，叫什么……‘兴达’？还是‘宏发’？反正是个挺大的厂子……”

陆承砚不再追问，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那叠钞票。

老烟枪立刻会意，像是怕他反悔，一把将钱抓起来塞进怀里，语速飞快地补充道：“对了！我想起来了！李大头那小子，左边眉毛上有道疤！挺显眼的！是小时候跟人打架留下的！这特征好认！”

陆承砚不再停留，转身就走。简妄立刻跟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

李大头！眉毛上有疤！

东莞的电子厂！

虽然厂名模糊，但有了关键特征和地点范围，以陆承砚的能量……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这片埋葬着无数不堪往事的废墟，走向停在围挡外的车子。

寒风更加凛冽，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眼。

回到车上，冰冷的空气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呜咽。

陆承砚没有立刻启动车子。他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手指用力捏着高挺的鼻梁，似乎在极力压制着剧烈的头痛和某种翻涌的情绪。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许久，陆承砚睁开眼，目光落在副驾驶座前的手套箱上。

他没有看简妄，只是伸出手，打开了手套箱，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透明的、没有任何标签的密封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大半瓶粘稠的、呈现出琥珀色的液体，里面还浸泡着一些深色的、类似蜂巢碎片的物质。

是野蜂蜜。岩头村特有的、带着山野草木清气的野蜂蜜。

陆承砚拧开瓶盖。一股极其浓郁的、混合着山花清甜和淡淡草木药味的独特香气，瞬间在冰冷的车厢里弥漫开来，霸道地驱散了废墟带来的腐朽气息。

他拿起瓶子里附带的一个小木勺，舀了一勺粘稠的、带着蜂巢碎屑的琥珀色蜂蜜，放入一个干净的纸杯里。然后，拿起车上的保温壶，将滚烫的开水缓缓注入杯中。

金黄色的蜂蜜在热水中迅速融化，旋转着，散发出更加浓郁的、令人心安的甜香气息。热气氤氲升腾，模糊了车窗。

陆承砚将那个冒着热气的纸杯，沉默地递到了简妄面前。

动作有些生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简妄的身体猛地僵住！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向陆承砚。

那张冷峻的侧脸依旧紧绷着，没有任何表情，目光直视着前方荒芜的废墟，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那杯在寒风中散发着温暖甜香的蜂蜜水，那熟悉的、只属于岩头村大山深处的味道，却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简妄心底最深处那个早已冰封的角落！

他记得！

他竟然还记得！

当年在岩头村，那个闷热的夏天，他因为淋雨得了重感冒，咳得撕心裂肺。

那个总是穿着干净衬衫、与山村格格不入的“陆先生”，在路过村口老槐树时，看到他咳得蜷缩在树根下，脸色苍白。陆承砚当时只是脚步顿了顿，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简妄以为他嫌弃自己身上的汗味和泥土。

然而，第二天一早，瞎眼阿婆颤巍巍地拄着拐杖，送来了一小罐粘稠的琥珀色蜂蜜，说是“陆先生给的”。阿婆说：“陆先生讲，山里娃子，喝点蜂蜜水润润嗓子，咳得就没那么凶了……”

那罐蜂蜜，带着山野的清甜和一丝微苦的药味，是他贫瘠童年里尝过的最奢侈的甜。

他一直舍不得喝完，每次咳得厉害才舀一小勺，冲一大碗水，那点甜味能温暖他很久很久。

此刻，这杯同样冒着热气的蜂蜜水，被陆承砚沉默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在这个刚刚揭开血淋淋伤疤的废墟旁，在这个寒风刺骨的冬日午后。

巨大的冲击让简妄的思维一片空白。

所有的愤怒、恨意、冰冷的猜疑，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旧日温度的甜香气息冲得七零八落。他看着那杯蜂蜜水，看着陆承砚紧绷的侧脸和额角隐约可见的、被寒风吹乱的碎发下，那道车祸留下的浅淡疤痕……

一股汹涌的、无法抑制的酸楚瞬间冲垮了他的眼眶！

视线迅速模糊！

他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那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

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温热的纸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