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神机门1:双生并蒂》(10)
10.
天启五年七月,陕西遭受天灾,大风大雪逾月不止,灾民逾万,陕西布政使司急调库存赈济粮安置灾民;山东济南又有飞蝗蔽天,秋禾荡尽。是年大饥,致人相食。北方灾民口口相传,此乃乱世之象。
同月,杨涟、左光斗等东林士子联名上书,弹劾魏忠贤专权跋扈。魏忠贤旋即向天启帝告老请退,被天启帝婉拒。阉党党羽随即震怒,以内阁中书汪文言之口供为证,斥责东林党与前辽东经略熊廷弼密谋出卖军情,将以杨、左为首东林党众人治罪入狱,记有杨涟、左光斗、袁化中、魏大中、周朝瑞、顾大章六人。
同月中旬,京师东林党式微,可民间支持杨、左之声振聋发聩。民怨沸腾,阉党一时对狱中东林罪臣无计可施。可负责会审的锦衣卫都指挥使佥事许显纯早已将针对东林高官的罪状罗织完毕,只待幕后主谋一声令下,便可正式将东林党人定罪。对此一无所知的东林士子则开始筹备新一轮上书,而阉党内部实则已然磨好了屠刀,只待手起刀落的时刻到来。
然而,在这风云变幻之际,京师的日落竟尤为动人。
此刻,左国材倚在木栏边,眺望远方金色的云层。晚霞为长空染上了一层柔和的玫红色,像是肆意绽放的花束。风起的时候,云间似有万马奔腾,带着开天辟地的姿态铺满了天际,不由叫人看的入迷了。
左国材默默收回目光,眼底的霞光和流云便也一同消散了。
秦子成在他身后上上下下地忙活,收拾被褥,开窗通风。京师气候近来越发闷热,坊间又有时疫流行,被褥须得勤洗勤换,不然让客人染了病就不妙了。
忙活完手里的事,秦子成擦了擦汗,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和他年纪相仿,却又沉默寡言的公子。秦子成还记得,面前这个神秘的公子,是半月前的一个雨夜来到甲一货栈的。随他一同闯入的还有另一个相貌相仿,性子急躁的公子,以及一个步伐稳健的老人。老人出示了盖有墨家掌门印记的字条,那是墨家内部规格最高的印记,凡墨家子弟,见此印记如若面见掌门本人。那时在货栈大堂内值守的墨家子弟正是秦子成,他迅速为一行人收拾出了几间客房,并询问需不需要为他们喊来郎中,因为两位公子的脸色苍白憔悴,分明像是身负重伤的模样。
“他们不需要郎中。”老人面无表情地回答:“他们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
“明白了。”秦子成怯怯地点了点头。老人的气息不似普通人,谈吐之间的威严不言具足,这让秦子成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恍惚,恍若看见掌门站在自己面前,尽管二人相貌分明全无相似之处。
那日起,一行人就在货栈内住了下来。老人只在那个夜晚出现过一次,次日一早便不见了踪迹神出鬼没,这点倒也同掌门一个样。
两位公子对于老人的不辞而别似乎也没有特别的反应,只终日闷在房间里,足不出户,甚至极少与人交谈。唯一的例外,是在甲一货栈内的墨家子弟召开会议时,那时两位公子总是显得格外积极。
每三日一次的议事会,是甲一货栈的老传统了。议事会上,执掌货栈的分舵主会向站内子弟通报京师内各方势力的最新动向,发布墨家掌门对下一步行动的指示。而近来的几次议事会上,秦子成能明显感受到,京师上空好似有一道无形的帷幕在缓缓坠落,临战的阴影越发浓厚,空气中似乎都隐约弥漫着刀剑的腥味。
每当这时,秦子成和一众年轻的墨家弟子总会格外兴奋,因为舞刀弄枪便是他们的专长。能获选潜伏在京师内部的墨家子弟,无不自幼便经受严格的武学训练,机关术的天分也属上乘。可自从年初在京师落脚,秦子成目力所及处皆是一片歌舞升平的繁华气象,一身的功夫忽然毫无用武之地了。尽管秦子成深知,墨家的理念便是要维护这一方平和,可平和之下,秦子成每日在货栈内的任务便只剩无休无止地维护货栈上下干净整洁。维持整洁并不能击败阉党,也不能给他扬名天下的舞台,所以秦子成时常会拄着扫帚垂头丧气。
不过旁听议事会的两位公子的反应显然与众人截然不同。秦子成注意到,当分舵主提及杨涟、左光斗几位东林大人被治罪入狱一事时,两位公子面如死灰,连着几日茶饭不思,甚至想要连夜出走。而秦子成早已得了分舵主的指示,严密保护两位公子,不能让他们踏出货栈一步。面对秦子成的阻拦,年长的公子显得有分寸一些,会客气地转身离去;而年幼的公子则暴躁许多,不知从何处抄来一支木剑,一面挥舞一面大喊:“戴夫子传授了我剑术奥义,今日便让尔等宵小领教一番!”
秦子成从来不认识什么“戴夫子”,想来大约是某位蹩脚的剑术师傅吧,因为他教出的这位徒弟委实。实力孱弱。秦子成不消两个来回便能将他击倒。不过麻烦的是小公子耐力惊人,一次被击倒了还会再冲第二次,随后还有第三次。直到两个男孩皆气喘吁吁地倒在门前,或年长的公子前来劝阻,小公子才会选择收手。
真是憋屈,分明是胜了,却像是求着敌手退兵一般。秦子成会在心底嘀咕。
而在下一次议事会召开时,分舵主又讲解了京师局势的新动向,重点提及了民间对保护狱中东林君子的呼声,又强调朝中剩下的东林大人们也在积极筹备反击,两位公子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不少。对于秦子成而言,这样的变故则意味着,原本近在咫尺的开战时刻又能够往后拖延了一些时日了。推后也好,他本也不是喜爱杀伐之人,可他也明了,世上杀伐之事从来不是由一方说了算的。只要阉党及其背后的公输家还在与墨家对立,杀伐时刻便随时会降临。
不过,有趣的变化是,那名小公子开始不时找他来请教剑术了。两人会约在屯放米粮的地窖内对练。一开始,小公子多少还端着些世家子弟的架子,言行之间仿佛带着莫名的骄傲。可被秦子成击败的次数多了,小公子便老实了许多,求学的态度也诚恳了不少。
“诶,小公子,你这么拼命练剑,所求为何?”秦子成感到好奇时会这样问他。
“为了斩尽所有拦在哥哥和父亲面前的敌人!”小公子恶狠狠地回话。
“唉,这样是不对的!”秦子成长叹一口气,尽管有时他自己的想法都多少与小公子有些相近:“你既然依附于我墨家门下,就应当学习我墨家的理念。听好啊,不争,兼爱,非公,守卫天下万民,乃是我墨家恪守的信条。”
“和父亲说的话一样。”小公子恶狠狠地挥剑,打断了秦子成的教学。
“那是自然,东林士子的信条与我墨家隐隐相合,如若不然,两家也不会选择联手了。”秦子成愣了愣。
“可是我不信!”小公子再挥出一剑:“父亲说要为万民开创盛世,左也是为万民,右也是为万民,可万民之中,又有谁会记得他?又有谁会站出来说要守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