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光
坠光
季后赛前一周,我去给陆骁然送换洗衣物。
基地后门的楼梯间灯光昏暗,我拎着纸袋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台阶上洒落的机油。脚下一滑的瞬间,我下意识抓住扶手,但鞋底打滑的力度太大,整个人向后仰倒——
后脑撞上台阶的闷响,双腿传来的剧痛,还有远处爆发的尖叫声,全都混在一起。
眼前发黑前,我最后看到的是天花板上摇晃的灯管,像一颗将坠的星星。
醒来时满眼都是刺目的白。
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我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陆骁然坐在床边,双手交握抵在额前,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穿着昨天的队服,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
“陆……”我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话。
他猛地擡头,瞳孔骤缩。我想擡手摸他的脸,却发现自己的手臂上插着输液管,稍微一动就牵扯出细密的疼痛。
“别动。”他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捏疼我,“医生马上来。”
病房门被推开,穿白大褂的医生拿着病历本走进来,后面跟着眼眶通红的陈小雨。医生翻了翻检查报告,语气平静:“林小姐,您的双腿胫骨和腓骨粉碎性骨折,膝关节严重损伤,目前已经进行了紧急手术。”
我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
“但是……”医生推了推眼镜,“由于神经受损,术后恢复情况可能不太理想。”
“什么意思?”
“意思是,”医生顿了顿,“您以后行走可能会有些困难。”
我愣住,耳边嗡嗡作响。行走困难?意思是……我可能站不起来了?
陈小雨突然哭出声,被陆骁然一个眼神制止。医生又说了些注意事项,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盯着雪白的被子发呆。
直到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陆骁然才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全是指甲掐出的血痕。
“不是意外。”他声音沙哑,“台阶上有油。”
我擡头看他,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濒临爆发的野兽。
“监控呢?”
“坏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变成了一声哽咽。多老套的手段啊——在比赛前搞垮对手的心态,只不过这次他们选错了人。陆骁然不会被这种事击垮,但我呢?
我试着动了动腿,却只感受到一阵钻心的疼痛和……虚无。
“陆骁然。”我轻声叫他。
“嗯。”
“我好像……感觉不到我的腿了。”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秒,随后俯身抱住我,手臂微微发抖。我的眼泪终于砸下来,浸湿了他的肩膀。
“会好的。”他咬着牙说,不知道是在安慰我还是他自己,“一定会好的。”
复健的第一天,我摔倒了三次。
物理治疗师是个温柔的中年女人,她扶着我站在平行杠中间,鼓励我迈步。我的腿像两根僵硬的木头,稍微用力就钻心地疼。
“再试一次。”她说。
我咬着牙,额头上的汗滴到眼睛里,火辣辣的疼。右腿往前挪了半寸,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重重跪在地上。
“林小姐!”
治疗师想扶我,我却推开她的手,自己抓着栏杆想站起来。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抖,腿却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怎么都使不上劲。
“够了。”
陆骁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将我抱起来放到轮椅上。我挣开他的手,固执地去够平行杠:“我再试一次……”
“我说够了!”他猛地提高音量,整个复健室的人都看过来。
我擡头看他,他的眼眶发红,下颌线绷得死紧。我们僵持了几秒,最终我败下阵来,瘫在轮椅里捂住脸:“陆骁然,我站不起来了……”
他蹲下来,握住我的手腕轻轻拉开。我的眼泪糊了满脸,他的拇指擦过我的眼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背你。”
那天之后,陆骁然开始学护理。
他买了十几本专业书籍,每天训练结束就坐在我床边看,时不时记笔记。我笑话他比高考还认真,他就捏我的鼻子,说等我好了再收拾我。
陈鑫经常来看我,带着战队其他人的祝福和礼物。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果篮,眼神怯生生的:“嫂子,你好点了吗?”
我让他进来,他就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手法笨拙,果皮断了好几次。
“陆哥最近训练特别狠。”他小声说,“昨天solo赛,我们五个轮流上都没打过他。”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陆骁然在干什么——他在用这种方式发泄,把所有的愤怒和无力都倾注在游戏里。
深夜,我被腿上的刺痛惊醒。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陆骁然侧躺在陪护床上,眉头紧锁,显然睡得不安稳。我悄悄掀开被子,尝试活动脚趾——这是医生说的恢复征兆。
脚趾微微动了动,一阵尖锐的疼痛顺着神经窜上来,我倒吸一口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