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痛苦
2.痛苦
从被打的那天晚上开始,夏蝉在家就沉默不语,父母使唤她干什么,她就闷头去干,不会说一个字。
赵午和夏威低语说些什么,夏蝉心里明白,他们在谋划如何安排她。
反正如何安排她出去打工,夏蝉都不会去的,她要继续读书,这是她唯一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了。
在家里的每一天都很难熬——夏蝉是不愿意称这个家,为“家”的,她理想的“家”,在十年以后,她自己的家。
好不容易等到中考成绩查分的那天,夏蝉没有等班主任的电话通知,而是偷拿了零钱,骑车到镇上的网吧里,她要第一时间查到她的分数。
镇上的网吧压根不查身份证年龄,给她开了个电脑,她坐在电脑跟前,开机,然后打开浏览器。
夏蝉只在初一初二每周的电脑课上才用过电脑,初三学业紧张,音乐课都没有了,更别说电脑课。
她打字很慢,低着头,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敲着拼音,打出一个个文字。
夏蝉听到她逐渐加速的心跳声。
网站很卡,加载出信息很慢,好半天,成绩单出现在夏蝉眼前。
夏蝉看到总分的那一刻,已经不用再去问谷县三中的录取分数线了,她知道自己稳了。
夏蝉很快冷静下来,她不比其他同学们,她得想办法把高中三年的学费生活费给落实掉。
夏蝉知道高中生会有贫困生补助,最高档一年四千,夏蝉算了算,吃穿都用最便宜的,还要买学习用的书,这些钱当一年生活费和学费住宿费,明显不够。
夏蝉下了机,骑车去学校找班主任徐老师。
一众老师都在办公室查分,统计各班的过线情况。
夏蝉站在办公室外面,她一看到那么多老师,心里有些发怵。
夏蝉怵场,怕人多,一副讪讪的神情,有人看过来,她便眼神闪躲,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穿的塑胶凉鞋,脑子里想着毫不相干的:这凉鞋十块钱一双,质量还不错。
夏蝉垂着头站在办公室门外,存在感不强,进进出出的老师们也没当回事,直到徐老师出来要去厕所,这才注意到她。
徐老师道:“夏蝉,你跑这儿是要查分吗?”
夏蝉道:“老师好,我、我查过了,我考了七百分。”
徐老师还没查到她的,听到这个分数,笑道:“恭喜你,这分数肯定能上三中了。”
听到三中这两个字,夏蝉一时没憋住,她眼泪倾泻而出,明明方才查分那么激动都没哭。
夏蝉哭道:“老师,我爸爸妈妈不让我念了,他们让我出去打工……”
有旁的老师也走过来,和徐老师一块儿安慰夏蝉,一人一句说着法子。
夏蝉隐隐耳鸣,她用手和小臂擦着眼泪,一片湿润。
当天徐老师查完所有学生的分数,统计完,一一通知了学生,然后送夏蝉回家。
夏蝉骑着自行车,跟在徐老师的自行车后面。
夏蝉知道徐老师是要去做她父母的思想工作,夏蝉心头升起希望。
然而徐老师的到访和夏蝉的中考成绩,并没有让夏威和赵午改变主意。
夏蝉坐在一边的小板凳上,听着夏威苦恼地对徐老师说道:“老师,我说的都是实话,不是不想供她,是实在供不起了,我去年卖的稻钱总共就一万块钱,我供她读完初三,又给家里小子看病挂水,平时肉都舍不得买,一万块钱花到现在一毛钱都没有了!现在就靠给这家那家干点活,一天五十八十这么挣……我是真供不起这丫头念书了!”
夏蝉悄悄看向夏威,他抽着最便宜的烟卷,满面愁容。
夏蝉知道家里情况不好,可情况这么不好,夏威最想的不是让她念书改变命运,而是要牺牲她去打工,给夏正然挣买房子的钱。
她恨他至极。
徐老师叹了口气,他两年前来家访过,两年前夏蝉的家,还要比此刻得体一些。
脚下的地面是土地面,甚至没有用水泥弄平整;
堂屋的角落堆满了外面捡来的塑料瓶,是准备卖给收废品的;
四脚木桌下,有两个桌脚都垫了石头,不然立不住,木椅也有些歪,用铁丝固定住勉强继续用;
头顶上的灯泡泛黑,若是开了灯,黄色的光像是刚磨出来的菜籽油,颜色并不明亮;
这么热的夏天,只开了一个小电风扇,吹出来的风也是热风,根本不起作用。
他看到夏蝉的妈妈一言不发地坐在门口剥毛豆,头发剪短了,毛躁许多,旁边蹲着一个三岁的小男孩,手里在玩毛豆壳。
徐老师这些年带出来的学生,初中毕业后就去打工的占了三分之一,上了高中中途辍学去打工的,又占了三分之一。
剩下的那三分之一中,考去其他高中的,基本都是专科,考去谷县三中的,最次都是本科,其中也有不少考上985、211。
夏蝉既然能考上谷县三中,那么就有上本科的机会,徐老师真的不愿意见她因家庭缘故,止步于此。
徐老师道:“这样吧,我去找村委会的人,看有没有什么渠道,能资助夏蝉继续念书。”
夏威一听,唇齿嗫喏了两下,终究没说什么。
等到徐老师一走,夏威就沉着脸对夏蝉说道:“你别以为你把老师搬出来,我就松口了,你去念书,家里就少了劳动力,一年少多少钱,你算过吗?你念书念到什么时候才能赚钱,估计挣两年就结婚了,就摆脱我们了对吧……”
夏蝉听不下去,她不耐烦地去河边赶鸭子回家。
她盼着徐老师能给她找到方法,让她过两个月就解脱,离开这里,去县城念书。
过了两天,夏蝉去学校填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