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门双棺立
朱雀门双棺立
暴雨初歇的朱雀门青石板上泛着铁锈色的水光,韩昭的皂靴碾过湿漉漉的《三字经》残页,纸浆里渗出的赤铁矿砂在靴底结成硬块。他仰头望着城楼上并排悬下的两具黑棺,棺首螭吻纹的缺眼处正往下滴着靛蓝色的液体,将"丙戌年督造"的铭牌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棺木悬了整整三日,守城卫兵换了三批,竟无人敢近前查验。"谢明夷的白袖拂过棺椁边缘,玉笏尖挑起半截断裂的麻绳——绳结处二寸三的绞距,与工部量河绳的规制分毫不差。麻绳断口处的芦麻纤维已经发黑,正是当年三川堤坝填充料的特征。
韩昭的铁尺突然刺入棺盖缝隙,獬豸铜像卡在机关齿轮间发出刺耳锐响。腐臭味混着苦杏仁气息扑面而来,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左侧棺内蜷缩的尸首穿着工部郎中的官袍,右手紧攥的半截量河绳上,金线绣着的"太初"二字与韩非阙临终前留下的血书同源。
"郑禹,丙戌年工部水司主事。"谢明夷的玉笏拨开尸首颈间缠绕的《河防志》残页,浸水的墨迹显出新痕:"洛水东岸三十六驿,青冈木桩掺砂三成......"话音未落,右侧棺椁突然震颤,三百枚青铜骰子从棺底暗格倾泻而出,在青石板上碰撞出清脆杀机。
白无垢的青竹伞尖突然抵住韩昭后心:"韩大人可认得这绳结?"伞面翻转间露出夹层的星图,北斗七星的方位正对应棺椁悬吊的七根铁索。最末端的铁索突然断裂,裹着赤铁矿砂的麻袋砸碎水洼,青金色的砂粒遇水膨胀,将石板顶出蛛网般的裂痕。
"七年前洛仓大火,烧的就是这批掺砂赈灾粮。"谢明夷的皂靴碾碎砂块,挑出半片焦黑的襁褓残布。金线缝着的生辰八字在雨中显形,竟与他"夭折"嫡妹的命盘严丝合扣。玉笏尖突然吸附住某颗青铜骰子,骰心玉珏拼出的河防图缺口处,赫然标注着太学宫方位。
子时的更鼓惊飞寒鸦。韩昭劈开右侧棺椁的底板,整捆用油布包裹的《韩非子》注疏倾泻而出。当他刮开封皮夹层时,赤铁矿砂混着雄黄粉簌簌而落,在积水里凝成赋税账目——"景和四年七月"的朱批下,新帝私玺的螭吻纹正在渗血。
"好个一棺双葬。"白无垢的伞骨轻敲棺椁,三十六个戴青铜傩面的黑影从檐角跃下。他们胸口的刺青泛着靛蓝幽光,残缺的星图纹路间,"丙戌年河工"的烙印清晰可辨。最年长的黑影突然扯下面具,虎口处二寸三的茧痕让谢明夷的玉笏骤然顿住——正是二十年前负责丈量三川堤坝的工头王栓子。
暴雨突至,棺椁在狂风里晃如钟摆。韩昭的铁尺劈开某具黑影的衣襟,守宫砂下的刺青正在霉变——整饬司的孔雀纹印下,三百个蒙童的名字按河防溃点排列。谢明夷的白袖卷住飘落的《孟子》残页,浸水的"民贵君轻"四字被赤砂蚀成"砂贵法轻"。
五更梆子撕破雨幕时,最后一道铁索轰然崩断。双棺坠地的刹那,三百卷《商君书》从夹层中炸开,桐油浸泡的纸页遇水即燃。韩昭站在青金色的火海里,看着养父韩非阙临终前校正的铜尺刻度在火中扭曲——"法之不行,自上犯之"的铭文,正被烈焰改写成"砂掩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