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三小姐的计划“沈珀”
穆念白这才缓缓抬头,轻垂眼帘,正面迎上沈宜兴审视的目光。
这是沈宜兴第一次这样仔细的观察自己这个流落民间的女儿。
穆念白出生时她正远在千里之外厮杀征伐,浴血正酣,加之她离开扬州前刚刚和穆白大吵了一架,二人只间早没了初见时的浓情蜜意,四目相对,只剩冷冰冰的厌烦。
所以当她听说穆白有孕,心中未见有多欣喜,而等到穆念白出生时,她也并没有把这个小小的生命放在心上。
在她心中,在战场上凌驾于百万人之上,信手抛掷她人性命,是比得到第三个女儿更值得高兴愉悦的事情。
故而沈宜兴仍旧沉迷战阵杀伐之中,直到穆念白逐渐长大成人,这事再也捂不住,她才不得不将这件事提上日程。
只是纵然时隔多年,她仍然不愿意面对穆白的冷言冷语,冷眼相待,便只将认回穆念白的事按照常例交给正夫苏氏料理。苏氏的身子骨从生下大女儿后就不太康健,侍君慕容氏漂亮明媚又聪颖伶俐,这件事几经周折,最后还是慕容氏亲赴扬州处理的。
只是慕容氏在扬州耽搁月余,却不断有风言风语传进她的耳中。
有人说穆念白并非是她亲生的女儿,却是穆白红杏出墙,与旁的男子暗通曲款,珠胎暗结,背着她生下的孩子。如今他被逐出家门,穷困潦倒,实在养不活一个半大的孩子,所以才将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想让她做一回冤大头,帮自己养活别的女人的孩子。
这是天下女子都无法容忍的事,沈宜兴自然勃然大怒,将此事全权交由慕容氏处置,自己则挑起攻伐,到沙场上厮杀泄愤去了。
半年后,沈宜兴得胜回京,慕容氏则带回了穆白的死讯。
他用死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与穆念白血脉的纯正,可沈宜兴的冷血与无情,却彻底摧毁了这个水一样温柔的男子,穆白心如死灰,最后的希望也在沈宜兴的凉薄中破灭了。
他在濒死之际,用手指沾上鲜血,写了一份绝情的血书给她。
穆白说,从今往后,他只想与自己一刀两断,恩断义绝,穆念白虽是自己的孩子,他却宁愿只让她当个乞丐,也不愿意让她长在自己膝下,变成一个和自己一样全无心肝的人。
沈宜兴见了这封字字泣血的血书,心中气恼极了,索性就成全了穆白的心愿。既没有收敛他的尸首,也没有将穆念白接到自己身边。只是吩咐了苏氏一声,让他遣人照料穆念白,让她能够长大成人。
苏氏办事自然稳妥得当,从那以后,月月都有穆念白的消息传来,她见穆念白平安无事,日子过的也是富贵安然,渐渐的也就将这件事抛在脑后了。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孝敬了许多金银财宝到军中的豪商穆念白,就是自己的亲女儿。
——她打下的领土越来越广袤,前来效忠的仁人志士越来越多,后宫中的美貌佳人更是纷纷如云。
苏氏贤惠端庄,慕容氏明艳动人,更有秦氏、刘侍、王氏等人如同花园中锦绣团簇的花团,姹紫嫣红,日日争奇斗艳,让她目不暇接。
时日渐长,再刻骨铭心的感情也会烟消云散。
穆白变成了一个藏在她心里的影子,只有夜深人静时,会在她的噩梦中挣扎出来,狠狠刺痛她铁石一样的心肠。
直到三个月前,太女遇刺身死,凤君苏氏将矛t头直指靖王沈珂。
她心中虽然亦有许多猜疑,但是太女久居后方,她和这个大女儿本就不甚亲厚,纵然遇刺身死,她心中也没有太过悲痛,反而觉得是沈瑾行事不谨慎,叫别人钻了空子。
慕容氏哭得又那样哀切婉转,他那样小意温柔地跪伏在自己膝下,只恨不得将一双灵动的眼眸都哭瞎了/
毕竟是多年妻夫母女的情分,她不愿意相信自己两个女儿竟会手足相残。
可凤君苏氏也陪伴自己多年,从自己微末时就无怨无悔为自己料理家中琐事,她也不能叫苏氏日日垂泪。<
所以她顺着苏氏的意思,多次申饬靖王沈珂,当苏氏说膝下寂寞,无所依靠,请求将穆念白接回宫中养在膝下时,她并没有犹豫,一口答应下来。
算起来这是母女二人第一次见面。
沈宜兴看着跪在地上的穆念白,只见她面如冠玉,五官精致却不见文弱之气,眉宇间反倒隐隐透出几分英武,沈宜兴见了,心中就生出几分喜爱。
沈宜兴看着穆念白肖似穆白的眉眼,她正低垂眼眸,紧紧抿着嘴唇,脊背绷得笔直,虽然跪着,但修长身姿仍难掩端庄大气。
沈宜兴在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果真是穆白的女儿,容貌像他,眉眼间的倔强与执拗也像他。
那些只会在午夜梦回时让她心痒难耐的陈旧记忆忽然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将她铁石的心肠也浸泡得柔软酸胀。
她伸出手,朝穆念白微微一招。
“靠近些,让母亲好好看一看你。”
穆念白膝行几步上前,抬起头来,直视沈宜兴的双眼。
沈宜兴年过不惑,麦色的肌肤被沙场上凛冽的风霜侵染得粗糙暗沉,多年的杀伐在她冷冽的双眼中晕染出化不开的凶戾与杀气,她高大魁梧,身上龙袍又宽阔硬挺,远远看去,竟将宽大的龙椅都塞得满满当当。即使身居御座,她的右手,却仍然紧紧地扶在刀柄之上,仿佛随时都要拔刀出来,上阵厮杀一般。
穆念白心中惊诧,乍一看,她只觉得沈宜兴看起来不像个九五至尊的皇帝,反而只像个贪恋厮杀的军阀。
沈宜兴走到她的身前,拉着她的胳膊将她扶起,伸手摸着她的筋骨皮肉。
沈宜兴见她身材颀长,肌肉结实虬劲,腰腹也是精瘦有力,整个人看上去干练非常,看着竟比自幼跟随名师习武的靖王还要英武几分。
沈宜兴高兴非常,重重拍着她的肩头,抚掌大笑:“贵君说你爹爹生下你后就病痛缠身,后来更是一病不起,撒手人寰,朕还担心你也会是个病弱的,如今看来你虽不在朕身边长大,但这身子骨却比珂儿还要结实几分,可见这些年,凤君私下待你很是不错。”
穆念白一言不发,只能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回应自己的母亲。
她垂下眼睛,心中已经有了许多想法。
——第一,她的生父穆白,并不是病死的。那一天慕容氏带着健仆闯进自己狭窄闭塞的家中,强行捆走了孱弱的穆白。穆念白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她在墙角黑暗又冰冷的水缸中躲了一天,却只等来了穆白的死讯。
——第二,这些年苏氏从未派人照料过自己。她能有今日,全靠自己敢拼敢闯敢不要命。
穆念白心中百转千回,她这位生母,看起来已经被后宫中这两个男人玩弄于股掌之中了。而且观沈宜兴对慕容贵君优容宽厚的态度,恐怕苏氏与慕容氏相比,沈宜兴更爱慕容氏,而自己与沈珂相比,她则更喜爱自小养在膝下的靖王沈珂。
甚至比起舞文弄墨的太女沈瑾,她都是更喜爱骑射俱佳的沈珂。
自己的前路,果然还是漫漫啊......
沈宜兴又仔细看了她半晌,见她话虽不多,眼神却始终明亮坚定,心中对她的亲近不自觉又盛了几分。她拍着穆念白的肩膀道:“既回了宫,之前的名字就不要用了,姓自然是要改回来的,礼部那边为你取了几个新名字,你过来看看,挑一个自己喜欢的。”
穆念白跟随在沈宜兴身后,随她到案前挑选自己的自己的新名字,心中却是不解,自己再不济也是沈宜兴的亲女儿,取名这种事,沈宜兴不亲自动手也就罢了,怎么还让自己选上了?
沈宜兴将礼部写好的字挨个展示给穆念白,懒散道:“当了这皇帝以后,起个名字都有这许多讲究,当真是麻烦极了,礼部那些人说得头头是道,朕是一个字都听不懂的,又怕你不喜欢,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你自己选比较好,以后若是因为名字生出风波来,也怨不到朕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