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扎之章:苏延来了
挣扎之章:苏延来了
“我死以后,惩罚立刻就来到你们身上,其酷烈的程度,皇天在上,要远远超过你们加在我身上的死刑。”
“现在我们各走各路的时候到了:我去死,你们去活。这两条路哪一条比较好,谁也不清楚,只有神灵知道。”
——苏格拉底《申辩论》
罗毅是永远理解不了栗姝那种破碎感的。
这应该是一种来自于基因的特质,是一种原生家庭的伤痛给她带来的阴影,也是一种她想要努力摆脱却发现自己在泥潭里挣扎,越陷越深的困境……
连罗毅也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们之间的分道扬镳,是早已注定的,是不可改变的,也是无法避免的,他努力过了,所以也愿赌服输。
而在罗毅走后,栗姝便失神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生活了多年的幼时的家中。
由于空置了很久,里面弥漫着尘封的味道,看着熟悉的家具、照片墙和摆放整齐的书架,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慢慢走过客厅,细细地观察起了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无论如何,那个曾经幸福的三口之家,如今只剩下了一个孤独的身影。
栗姝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不要回忆起那些令人心痛的画面,也甚至开始尽力地去寻找记忆中的甜蜜……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其实栗姝心里无限地清楚,她爱自己的母亲!
不比任何一个缠在母亲膝头撒娇的儿女差!
不比任何一个标榜着母爱伟大的儿女差!
不比任何一个为了讨好父母而装得乖巧懂事的孩子差!
甚至是,更胜一筹!
可是在这种爱中她只会极度地痛苦,甚至一旦感知到这个爱,她就会将自己撕扯开来,让她痛不欲望。
这种爱,长久以来,就像是悬垂在头顶上的钢针,栗姝无时无刻不知道它的存在,感受着那种阴影,一旦擡起头来,就会刺入脑髓,所以长久以来,她只能佝偻着身躯存活。
即便是有了反抗的意识,却也只能被裹狭。直到后来的后来,她有足够的生存能力了,才想要与母亲从心理上彻底剥离开来。
可是纵使如今她母亲人已经去了,栗姝却也并没有觉得释怀,不能全然地与母亲剥离开来,然而最可怕的是,栗姝感觉到自己的那种隐藏着很多爱的恨,已经无处安放了……
据说只有单纯的人才可能会爱上这个世界。
而栗姝从不怀疑自己爱这个世界。
比如清晨的太阳,阳台上的花,倦懒的猫,秀丽山河,刚烤出的面包,西瓜最中间的那一块,儿子无邪的笑容和熟睡的面庞……
然而,所有的这些并不会因为她的存在而变得更好!
“因为苏格拉底想用他的死证明一些事情。他用他的死告诉他的学生,错误的法律也是法律。”
“真是荒谬!正确就是正确,错误就是错误!”
“当然,死亡自然是不可取的!你当然可以说他荒谬!但是他死在错误的法律下,为的是维护那些正确的法律的公信力,约束力,维护契约精神,从这样一个角度来看,他是一个以身殉道的哲学家,是个英雄!所以值得歌颂!”
栗姝脑海中回想起了她和儿子罗一洛在车上的对话。
如果苏格拉底是以不敬神和腐化城邦青年这一荒谬的罪状而死,如果《局外人》里的莫索尔是因为在母亲的葬礼上没有哭而判处死刑,如若栗姝是因为不敬母亲、背叛爱人、追求正义而被自己判处死刑,那么所有这些死亡,正是他们用来抗击这个荒谬世界的武器。
而如今所有人都出了牌,一切都应该有个了结了。
……
“栗子!”就在恍惚之间,栗姝先是听到了轻轻的敲门声,一声熟悉又极具磁性的声音像是穿越了时空传了过来。
竟然是苏延!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栗姝感觉大脑一片空白,也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飞一般地冲过去开门,果然,苏延一身素白地出现在了门口:“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只要想找到你,有的是方法!”苏延疾步走到了栗姝的身旁,像一阵凉风一样,令栗姝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栗姝凝视着他的面庞,从模糊到清晰,从眼睛走到了内心深处,从梦境中走到了现实……
她在刚才下定决心的那一刻,甚至还想过这个场景,这种感觉让她颇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她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头,似乎想让自己清醒过来……
她控制不住地,伸出了颤抖的、冰冷的手,先是指尖、指肚、指端,然后是整个手掌,小心翼翼地抚触着他如刀刻过的精致面颊,顺着骨骼的走向轻轻摩挲着,似乎是要确认他的真实存在:“是你,真的是你吗?”
一个浑厚的大掌包住了栗姝那只纤弱又无助的手,如同冬日里忽如而来的暖气,栗姝被这种温差激得猛地一颤。
四目再度相对!
“是我,真的是我!”苏延叹息着,他甚至不敢直视栗姝的眼睛,因为她的眼睛里有着太多的悲伤,多到让他心疼,他是多想紧紧地抱住她啊!
苏延看着栗姝,就像是面对着一个自己渴望已久的钻石,越是想拥有就越是怕失去,他极力地克制住了拥她入怀的冲动,生怕她像一只被惊到的小兔子,会落荒而逃。
“刚刚哭过?”
被苏延充满柔情和关切的一问,栗姝原本倔强的心房瞬间彻底破防,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伤痛一股脑涌上心头……
自从和苏延相识后,她好不容易从那段可悲可笑荒唐的骗局中挣扎着脱身,又坠入到了荒芜寂寥的人生荒漠中,背负着众人的期待,却完全不能放下心中对自由的渴求,和对无意义生活的打破,以至于她宁愿偏执地为了一个陌生的女人寻找真相,主持正义,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去打破这种虚无……
而刚刚经历了与至亲的分离,她感觉悬在自己头上的利刃消失了,但悬在心灵上的枷锁却早已幻化成了实物以至于永恒地扎在了她的血肉之中。
也许只有在这时间的尽头里,她才可以心无旁骛地抛开一切!
栗姝不由自主地一头扑在苏延的怀里失声痛哭,任由泪水淋湿了他的纤薄的衣衫。
苏延如若至宝,紧紧地搂住了这个快要碎掉的栗姝,感受着她整个身体的颤抖和内心的悲怆,开始抚触着每一根似乎都在诉说着她内心痛苦和绝望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