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还未亮,沈令沂便早早醒了,多年养成的习惯一时半会还很难改过来,她偷了个懒继续睡了会。
外间的青霜听到了些许动静,刚准备出声询问,被旁边的映月拦了下来。
映月比了一个小声的动静,轻声道,“你忘啦,郡主已经不用早起了。”
青霜轻拍了一下脑门,“我这是糊涂了。”
果然没过多久里面又安静下来,她心下明白郡主应是又睡回去了,她有些欣慰,往常这时候郡主都得洗漱跟着女官们开始练习了,她自幼服侍郡主,这五年也知晓自家郡主受了不少苦。
同一时刻,镇国公府前院一处院落。
屋子里,沈流安睁开眼睛醒来,神色不愉,他下意识用两只手撑着上半身起来,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将将双手放在两条腿上,似乎在确认着什么,末了,他神色复杂,许久低低笑出声来。
……
再次醒来,初冬的第一缕阳光已经透过纱窗照进了屋子里,沈令沂揉了揉眼睛,许是睡太久了,感觉有些昏昏沉沉的,外间的映月听到动静带着一众侍女得了允许入里面服侍着她洗漱。
镇国公府终归是将门世家,规矩并没有大部分贵族世家那般森严,再加之沈令沂身份特殊,即便镇国公夫人身为她的母亲也不必每日问安,只需每月初一十五前去请安即可。而老夫人更是常年待在寿康院吃斋念佛不问世事,连府中小辈初一十五的请安也免了,只有逢年过节才会露一次面。是以昨晚老夫人院里的贴身嬷嬷派人请她今早去和祖母用个早膳时,她倒是着实意外。嬷嬷笑着提醒她晚点去,老夫人醒得迟。
沈令沂虽与这位祖母见的次数少,但对祖母印象深刻,祖母虽头发已花白但身子骨健朗,只是多了几分淡漠。
她冬日的阳光并没有看上去那般暖和,外面依旧严寒刺骨,沈令沂手里提着一个小暖炉裹紧身上的斗篷往寿康院走去。
一路上下人纷纷行礼避让,沈令沂缓步走在路上,欣赏了会府里的亭台楼阁,不多时已然到了寿康院。
进了院子之后,早有候着的嬷嬷上前行礼恭敬道,“郡主,老夫人还在佛堂,说是您来了让您直接进去。”
沈令沂微微有些惊讶,她记得祖母礼佛的时候不喜有人在场,便是父亲有一次想陪着一起都被拒绝了。
嬷嬷领着她到了门口就停住了脚步,门前的丫鬟得了吩咐打开了门,沈令沂缓步走了进去,身后的门也应声关闭,屋子里有些昏暗,好阳光透过窗子洒了进来,驱散了些许阴冷之感。
沈老夫人跪在蒲团上,手里轻轻敲着木鱼,声音很轻微。
沈令沂并未打扰,走上前在一旁静静站着,她打量了一下佛堂,虽小但胜在干净整洁,一应物件也很齐全,香炉上的香正燃着。
一刻钟后,沈老夫人站了起来,转过身盯着她,即便上了年纪那犀利的眼神依旧能让普通人一震。
沈令沂不紧不慢地行礼问好,低眉道,“见过祖母。”礼仪挑不出半点差错,做足了一个晚辈的姿态。
沈老夫人冷哼了一声,“你耐心倒是挺足的,性子沉稳了不少。若是小时候怕是在这待不住。”
沈令沂摸不准她的意思,对这个祖母也知之甚少,慎重道,“谢祖母教诲。”
沈老夫人似是看她更不顺眼了,直言道,“不如小时候讨喜了。”说完进了里间,并示意她跟上。
沈令沂跟了上去,想起下人们谈论起祖母最多的是性格古怪,她现下倒是深刻体会到了,轻轻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里间很明显是为沈老夫人平时礼佛累了休憩用的,桌椅软榻都很齐全,也极为宽敞。
沈老夫人在桌子前坐了下来,对着沈令沂不假辞色道,“你坐远些。”
沈令沂好声好气地应了,老老实实挑了一个最远的位置坐了下来,心里越发摸不着头脑了,祖母看似极不喜她,怎么还特地使人让她今早一同用早膳。
沈老夫人见到她的动作,高兴了,看她也顺眼了几分,“四丫头,你可知我此番喊你何事?”
沈令沂摇摇头,坦然道,“不知。”便是前世祖母也未曾单独见过她,祖母一向不问府中世事,便是那时候兄长出事,她也未曾踏出寿康院。她那时候是有几分怪祖母的,觉得祖母未免过于凉薄。
沈老夫人直直盯着她,冷声道,“皇宫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们一个个倒是削尖脑袋往里面钻。”
沈令沂皱眉,祖母这番话让她有些不适,何况这番言论实属有些不敬了,不过想起祖母当初跟随祖父上阵杀敌是大周为数不多的女将,说话直接了些许,于是,她温和地提醒道,“祖母慎言。”
沈老夫人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四丫头大可不必如此端着规矩,看着都累。”
沈令沂露出标准的微笑。
沈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似是想起了什么,有些恍惚道,“你和晚晚的性子倒是有些像。她当年也是如此。”
沈令沂知道这声“晚晚”唤的是皇后,她听父亲提过,祖母当年最宠的就是姑母,当初姑母入宫,最反对的就是祖母,母女二人因为此事险些决裂。姑母最终还是入了宫,祖母在院子里设了佛堂,开始深居简出。
“不,祖母错了,孙女不是姑母,亦不会活成姑母的样子。”
平淡的一句话,瞬间让沈老夫人清醒过来,她仿佛第一次认识面前的这个孙女,怀疑道,“如何不会?你一出生便是太子未婚妻,姑母是皇后。”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沈令沂也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何况此刻屋子里只有她和祖母,“婚约自然是可以解除的。”
沈老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四丫头,此话可当真。”
沈令沂温和道,“孙女自然不敢欺骗祖母。”
沈老夫人突然大笑起来,“好好好。我竟然也有看错人的时候。”说完她话锋一转,想起往事有些悲哀,“当年晚晚不顾我的劝阻执意入宫。你祖父也不赞同这门婚事,镇国公府历代忠于皇室无心皇后之位,我沈家也不需要女眷巩固地位。镇国公府的功勋都是实打实在战场上打出来的,成为外戚反而得不偿失,容易惹来猜忌。”
沈令沂静静听完这番话,内心依旧没有多大波动,这些她早已知晓,前世沈家的下场也证明了一切。
可沈老夫人下一句话让她震撼不已,“流安遇刺的事情昨天你父亲和我说了,如果我没猜出,所谓刺客其实是圣上的人。”
沈老夫人笃定的说出这句话。
沈令沂内心翻起了惊涛骇浪,若不是这次她亲自前往救下兄长看到刺客手上的那颗痣,若不是秦瑕之前同她提及过龙隐卫,她根本不会疑心圣上,直到昨天在秦瑕那得到肯定的答复她才能肯定兄长遇刺与皇上有关。任谁也不会想到当今皇上会对一个刚立了赫赫战功的将军下手。可祖母足不出户,不问世事,为何如此笃定?
这般想着,她便也问了出来。
沈老夫人眼神悲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圣上疑心过重,当年你祖父在战场上的死并非偶然。”
沈令沂倒退一步,险些站不稳,目光清凌凌地看着面前的祖母,沉声道,“祖母可有确凿证据。”
沈老夫人冷笑了一声,“我的确凭着蛛丝马迹寻到了证据,可那又能怎么样,那人是皇上。为了整个沈家,我只有瞒下一切,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沈令沂闭了闭眼,她未曾见过祖父,但是一直听说过祖父的各种事迹,几十年前正值战乱,祖父是难得一见的将门奇才,四处平定战乱,为大周立下赫赫功劳,功德至今仍在大周传颂。皇上这是因为一己私欲毁了一个战功赫赫保家卫国的将军啊,怎么能不让人寒心。她出生在大周,长在镇国公府,自小被教导忠君,可这样的君真的值得她忠吗?她第一次产生了怀疑,哪怕前世沈家那样下场,她也只归咎为帝王疑心,小人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