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锋
交锋
钟老夫人像是被哽住了，静默了好一会儿。
还没等钟老夫人想好怎么回应，顾屿川又继续开口，面露不解：“催婚催生本质上是对他人人生的极端掌控欲，我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打着关心的名义，肆意插手他人人生。我想，尊重才是关心的前提。”
顾屿川眉心微拧，将催婚催生的行为抨击了一番。
钟意父亲钟兴海像是被呛到了，咳嗽了好几声，面上微红。
原本钟意还没想起来，钟兴海前段时间还催过自己结婚，虽然更多是为了钟情集团的商业利益。
钟意看着自己父亲暗自吃瘪的表情，忍不住掩唇偷笑。
顾屿川转头看了一眼钟意，又瞄了一眼未来岳父钟兴海脸上说不上好的表情，已经能猜到了大概的情况，但是话已经出口，他只能装作全然不知的模样，面上是一派镇静。
钟老爷子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又做出一副威严的模样，沉沉的视线落在了钟意身上：“我们钟家是百年世家，家风比较传统，女子贵在温柔持家，结婚后大多都是安分在家中相夫教子的。”
这话表面上是对顾屿川介绍钟家的传统，实际却转换矛头对准了钟意。
其实根本意图无非是想让钟意放弃钟情集团的继承权，真是难为他们前面做了这么多铺垫。
钟意不禁在心中冷笑这群人的异想天开，钟情集团是钟意父亲钟兴海一手创立的，于情于理，她都不会放手。
这么多年，钟老爷子和钟老夫人就像是没有受过现代教育的封建古人，一心认定只有男丁才能将钟家的产业传承下去，像钟兴海这个小儿子，虽然能力很强，但只有钟意一个独生女儿，女儿都是要嫁人的外人，这辈子算是完蛋了。
从钟兴海有意识地培养钟意的商业头脑开始，钟老爷子和钟老夫人就一直持反对意见，他们一次次地挑战着钟意的底线，钟意的心早就已经冷硬得像一块石头了，她从来都不期盼什么祖孙之情。只是这次情况特殊，是钟意第一次带顾屿川回老宅，虽然她内心早有预料，但面对一如既往真实的残酷，她还是感到有些难堪。
顾屿川没回头看钟意，但是却瞬间察觉到了钟意平静表象下藏着的低落情绪。
华丽的锦缎桌布下，顾屿川略有些粗粝的大掌覆上钟意白皙柔软的手，钟意微微一怔，内心奇异般地安宁了下来。
钟老爷子还在继续滔滔着他落后且庞大的固有世界观：“钟意既然即将嫁人，那么就不能算是我们钟家人了，我们钟家的事务自然也不该由一个外人再来……”
钟意正想开口反击，顾屿川却抢先开口了，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竟然不知道钟家还有规矩？”说这话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轻瞥了一眼钟崇彬，恰到好处地停顿了片刻，嘲讽意味十足，又继续道，“我们顾家没有规矩，最大的规矩就是开心和自由。钟意今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全家都很欣赏钟意，尤其是我母亲，经常让我还有顾屿阳，多多向钟意学习。”
顾屿川的母亲乔文秀，独自经营着一家精密仪器公司，在吴市商圈也是能排得上号的。顾屿川看似不经意地提起自己的母亲，实际上是向钟家人表明自己的支持。
顾屿川面上一片风平浪静，只有钟意知道，他在维持着最后的礼貌，他显然是有些动怒了，连抓着她手的力度都重了几分。
此时的钟意的心情已经调整回了刀枪不入的状态，她忽然生出些调皮的趣味，轻轻捏了捏顾屿川的手。
顾屿川感觉到钟意的动作，有一瞬间的怔愣，然后微微放松了手上的力度，但还是没松开。
钟老爷子被顾屿川的话唬了片刻，很快就反应过来其中的漏洞，一锤定音：“我不管钟意嫁到顾家后怎么样，她嫁了人就不再是钟家人了，那钟家的财产和产业，她就没有资格再插手！”
这是钟老爷子第一次这么明确地在钟家所有人面前宣告这一点。
钟意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来。她微冷的眼神一一扫视过在场的众人，钟天耀父子脸上的喜意没有掩藏，钟兴海这回也已经是冷了脸。只有在对上袁秋月盛满担忧的眼睛时，钟意的眼神才有片刻的柔软。
钟意收回了视线，歪着头看钟老爷子问：“今年是什么年份了？”
“哼，”钟老爷子从鼻孔中重重地出了一口气，“2023年！我这老东西还活着，钟家还是我说了算！还是说，你这总裁当得太舒服，连今夕何夕也忘了？”
“噢——”钟意故意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嘴角一勾，语气嘲讽，“原来您知道啊，我以为封建朝代结束的时候忘记通知您了呢！”
“你！”钟老爷子气得立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指着钟意，说不出话来。
“现在是法制社会，不讲您那一套早被淘汰一百多年的玩意儿了！”钟意眼神轻蔑，语速很快，条理却很清晰，“您说我不能再插手钟家的产业，可是钟情集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ceo是我，法人代表也是我。是，不可否认，您给了钟情集团一笔启动资金，所以现在您有钟情集团百分之六的股份。”
“您要是对我的经营不满意，您大可以以股东的身份向董事会提出您的建议，看看他们是选我这个早该待在家里相夫教子的女总裁，还是选您，嗯——”钟意有片刻的停顿，眼神上下扫视了一圈坐在钟老爷子身边的堂哥钟崇彬，似乎是在苦恼合适的形容词，最后却只是说，“选您这不成器的宝贝孙子？”
这一番打量的动作，伤害性不强，侮辱性却极高。
钟崇彬坐不住了，咬着牙蠢蠢欲动，被钟意的大伯按下了。
钟意嗤笑了一声，没给人插嘴的机会吗，做了最后的结论：“我只认正规程序的结果。”
钟老爷子气得险些背过气去，他转头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小儿子，钟兴海显然并没有要帮着训斥钟意的想法。
钟老爷子面上觉得过不去，涨红了一张脸，略有些浮夸地捂住了胸口，顺势往身后的椅子上倒了下去。
这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熟练，钟老夫人配合地扑上去，喊了两声：“老爷子！老爷子！”声音却听不出真切的焦急意味。
钟兴海起初还有几分紧张地站起了身。但是一瞧见钟老夫人的神态，反而放松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显然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望着眼前的这一幕，顾屿川眼神愈发冷峻，连同周身的空气温度都低了几度。
钟意脸上自始至终都保持着浅浅的微笑，她伸出手指轻戳了戳顾屿川的掌心，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安抚。然后从打开随身的手提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小型的医药箱，里面陈列着各种药品。
“急效救心丸，降压药、头晕药……”钟意清点了一番药品，纤长的手指在凝滞的空气中轻快地画着圈圈，落在顾屿川的眼中，却只觉得可爱非常。
“钟意，爷爷都被你气倒了，你怎么一点也不关心？”钟崇彬像是终于抓住了机会，大声指责着钟意。
钟意故作惊讶，微睁圆了眼睛：“爷爷病倒了，所以我这不是给爷爷提供了急救的药品吗？你怎么能说我一点儿也不关心呢？”然后又微笑着反问，“你既然这么关心爷爷，你又打算做什么呢？”
“我，我……”钟崇彬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好了，爸现在都已经晕倒了，当务之急还是先叫家庭医生过来吧。话可以随便说，药可不能随便乱吃。”钟天耀适时站出来充当理中客，说的话看似有道理，实则针对性十足。
钟意扯了扯嘴角，淡淡道：“不用了，司机已经到楼下了，直接去医院吧。”
原来刚才趁着他们闹作一团的时候，钟意就已经暗自通知了钟家的司机。
钟老夫人和钟天耀父子都有些傻眼了，其实他们都知道，钟老爷子向来身体健朗，根本没有什么毛病，只是偶尔喜欢装病来拿捏钟兴海，往常这种时候，都是串通了专门的家庭医生来做场戏，然后钟兴海对于他们的要求就没有不依从的。
“屿川，就去顾氏投资的康仁医院吧！正好离这里也不远。”钟意回头，对着顾屿川眨了眨眼睛。
顾屿川反应过来，微微颔首，立即拿出手机联系助理安排入院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