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魇
眼前这场景,在我陷入昏睡的三百年中,曾无数次侵入我的梦境,深刻得教人如何也忘怀不了,便像是烙入了心底深处一般。
夹杂了一丝淡淡的疼痛,和一层轻轻的哀伤。
梦中的人,梦中的事,都那样真实,真实得就像,我曾经是真的经历过那场梦中的种种,真的那样生不如死地痛过,挣扎过,绝望过。
……
“找个地方躲起来。”
我转过头,朝着那戴着半边鬼面具的男子说道,随后便抬眼一番寻视,只见几步开外的地方端端地立着一块硕大的巨石,我心下略微思索,接着便小步跑到了一处巨石后蹲了下来,探出脑袋细细地打望着外先的天色。
一阵轻得教人很难察觉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我自然晓得那是姬发也跟了过来,也并未理他,仍是眼也不睁地望着远处。
身后的姬发异常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我甚至有些察觉不到他的呼吸。
往时候,我还是个上仙时,平日里见的都是些神仙抑或是妖魔,这三界里头,神仙的呼吸当数最浅的,亦是最不易遭人察觉了,而妖魔次之,凡人便不消说了,那呼吸声大得,我私以为那就跟九重天上犁地的仙牛一样。
然而,姬发这个凡人,他的呼吸声微弱得很,微弱得本仙姑甚至有些怀疑,他到底是不是在吸着气出着气。
心头生出了几分狐疑,我回过眸子不着痕迹地睨了他一眼,却见他那张面具下的双眸沉得好像没了生气,只淡淡地凝视着远处,整个人纹丝不动,很像一尊塑得极好的雕像,活生生的雕像。
眸子又不着痕迹地转了回来,此时此刻,我也并没有多大的功夫去思量这个凡人为甚呼吸这么浅,因为,本仙姑晓得,不久之后,会有一场极好的好戏可看。
一场我在三百年的昏睡中,早看了不知多少次的好戏。
“这是我第一次警告你,也是最后一次。”
身后蓦地传来一道阴狠决绝的男声,我心头一惊,面上却仍是很淡然,动也不动地继续盯着前方,随后,姬发道出的一句话,却委实是教我一个仙姑很有几分淡定不下来了。
“你若是再有一次私窥我,我便将你的眼珠子挖出来,”他声线平静而淡漠,便像是自己说的事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一般,“唔,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信,若是不信,你也尽可以一试,我没什么意见。”
“……”我的嘴角抽了抽,瞬时有了一种被五雷轰了顶的感觉――殊不知,我这仙姑做得也着实悲催了些许,我自以为那么不漏痕迹地悄然一眼,竟是被一个凡人捉了个正着,真叫本仙姑……好生无语。
亦正是此时,一个一身素衣的女子出现了我的视线中。
我双眸微动,连忙又朝着巨石后头掩了掩身,同时,本仙姑出于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理,顺道将身后的姬发某公子挤了挤,口里却万分严肃而恭敬地道了句,“好戏开场了,唔,劳烦姬发公子,您老往后挪挪,可好?”
“……”姬发没吱声,身子却是很听话地朝后挪了挪。
远处又出现了另一个女子,远远望去,只见那女子的身量比那素衣女子的要矮上许多分,穿着一身鹅黄宽袖袍子,打扮得亦是很娇俏可人。
我心中一颤,便听得那鹅黄衣衫的女子缓缓开了口――
“你终究还是来了,”她的声线清亮活泼,语调却夹杂一丝莫名的阴冷,听上去很有几分古怪,而那最后道出的两个字,更是阴冷得有些不像话,“伽罗。”
不知为何,当那个熟悉得很的“伽罗”二字从她口中道出时,我只觉心中蓦地一震,隐隐地便漫开了一股子细细的疼痛。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那名唤作伽罗的素衣女子的身影隔得有些远,教人看不清她的面容,只那清亮端丽的嗓音清晰至极地飘散在了呼啸着的风中,远远低便传入了我的耳朵。
天边的雷鸣大作,眼瞧着便要落大雨,那两名女子却是在风中僵持了一般,都没做声,那一身的素衣同鹅黄的衣衫便在风中肆意地飞扬,连同着两人满头的青丝,望上去颇有几分张狂的美感。
“伽罗,我今日约你到此地,不过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罢了。”那鹅黄衣衫的少女低低地笑了几声,复又缓缓道。
“那就说吧。”伽罗的声线平静而淡漠,淡然道。
“你可晓得,当初常羲……”鹅黄衣衫的少女微顿,喉间溢出了一阵娇俏的笑,又道,“是为了什么同你悔婚的?”
“……”名为伽罗的女子一阵沉默,半晌后,却仍是淡漠地道了句,“因为他发现,自己所爱之人是你,不是我。”
“呵呵呵……”鹅黄衣衫的女子笑得益发娇媚,又道,“也不尽是如此,其实更多的是因为,我告诉他,我腹中已然有了他的骨肉。”
“……是么?”伽罗的嗓音微微一颤,却仍是带着丝浅笑说了句,“恭喜二位了。”
“这句恭喜,唔,伽罗姐姐你约莫是说得早了些。”鹅黄衣衫的女子又是一阵笑,她朝着素衣女子又走近了几步,说道,“可是,事实上,我这腹中的骨肉,却并不是常羲的。”
“……”伽罗一阵沉默,开口时的声线却已是冷若寒冬,“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又朝着伽罗靠近了几分,笑得益发娇艳,“那一夜,我同常羲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发生,我腹中的孩子不是他的。”
“……”
“还有,你莫不是真的以为我是爱他的吧?哈哈,今日我便告诉你,我要常羲娶我,只是因为我要抢走你的一切,仅此而已。”
“……”
“我腹中的这个孩子,”鹅黄衣衫的少女面容上浮现了一丝诡异的微笑,她抬起纤细白皙的右手,缓缓抚上了自己的小腹,笑道,“待他出生,常羲就会将他当做亲生骨肉一样地疼爱,你说,若是我告诉这个孩子,常羲其实是他的杀父仇人,会不会发生很有趣的事情?”
“……”伽罗的眸子缓缓地望向她,沉声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仍是笑,“常羲是你爱的人,他痛,你便会更痛,我想要的很简单――你生不如死。”
“函依,你真是个疯子。”
“……这世间最悲苦之事,莫过于骨肉相残。”鹅黄衣衫的少女唇畔挂着丝淡淡的笑,又道,“我真是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
伽罗又是一阵沉默,俄而,她缓缓抬起了右手,天边的乌云密布,一阵骤风吹动了她满头乱舞的发,又是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待那光亮暗去时,伽罗的手中,已然多了一把长剑。
“哈哈哈……”鹅黄衣衫的少女见此情形,竟是笑得前仰后合,又道,“你祭出了神剑,这是要杀我不成?”
“不,”伽罗的声线低沉微凉,她手持长剑朝那女子走近了几步,“当初我既然救了你今日就不会杀你,只是,你腹中的这个孩子,留不得了。”
“……”
不知是否是本仙姑隔着老远有些眼拙,我似乎是望见,那鹅黄衣衫的少女面上,闪过了一丝笑意,便像是什么酝酿已久的东西,就要见到天日一般。
“有个男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