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等一等
贾母以往没有考虑过冯紫英,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好过了头。朝廷正逢战事,如今当用的武将都是保守派的中坚力量。
毕竟,虽然古往今来不乏寒门出的大将。但是一般来说,太平盛世培养一名武将比培养读书人还要花钱。请师傅教习武艺、锻炼体魄、操练骑射,就连最简单的吃穿,习武之人也比一般人要抛费。更不用说还得文武兼备,修习兵法!
所以除非时势造英雄,真刀真枪地拼练出一身本事。普通人家是培养不出武将的,满朝廷里顺着巴拉,能领兵打仗的全是勋贵之家,保守一派的人。
冯紫英的父亲因这场战役而官拜大将军,已一跃成为当之无愧的保守派领头人。难得的是,在一众游手好闲的衙内之中,他还能凭自己的本事获得皇帝的信重。
以冯紫英如今的身份,便是公主郡主也娶得的。迎春虽然好,但是身份始终是硬伤。所以尤氏过来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贾母其实并没有信真,冯紫英是真想娶迎春的。
“老祖宗,这可是千真万确的好事!自从冯小将军担了皇差之后,就少有空与老爷们吃酒取笑。前儿突然约了老爷去看戏,我就疑惑。
谁想他又特特留下老爷来说体己话,我们才知,他竟存了这样的想头!
这小将军行事是冒失了些,老爷本不想理他。是他拉着再三恳求,才听他把话说完了,倒是个有算计的好孩子。原是他父亲如今征战在外,他自己也担着皇命,所以不好张扬。
再有,他珍重咱们家姑娘,立定了主意,要向陛下求个恩典,风风光光地娶咱们姑娘过门,一过去就是有诰命的。不料一家有女百家求,他瞧着咱们家门上热闹,怕错失了姻缘,这才急了。
我们老爷瞧他说的恳切,这才让我走一遭。老太太疼惜孙女儿们,自然没有咱们好好的姑娘白等他的道理,只看这一二月间吧!保不齐圣谕下来,咱们家要多一位将军夫人呢!”
尤氏是个会说话的人。贾家两府的媳妇中,她没有凤姐那么张扬,可论起办事情说话,她一点儿也不比凤姐差。
按理来说,冯紫英若看上了贾家的姑娘,就该请长辈上座,一五一十禀告了自己的想法,让冯母与贾家长辈商量才是规矩。
他自己这么迂回着让姑娘的堂兄来说项,明眼人一听就知道猫腻。公子情真是有的,只怕是家里不太愿意,所以小孩子想了这么个主意。
天地君亲师,君王命令一下,父母也只能捏着鼻子,欢欢喜喜地认了这门亲事。
尤氏把话说得漂亮,一派为真情所感的样子。贾母不是没有听出来,冯家只怕是不大看得上迎春的。若是别人,贾母都不会把这话听完,可这是冯紫英啊!
和冯家联姻的好处显而易见!贾家虽然看着显赫,其实底子是空的,靠着祖辈的功勋和裙带关系,始终是不如人家当着实权的腰杆硬、底气足。
况且,万一元春这一胎能诞育一个皇子,掌着军政大权的冯家在未来就会是最大的助力。
王子腾总有老迈的一天,他没有亲生儿子,王家三代中唯一的男丁王仁比薛蟠还要不成样子。
冯家不同,冯紫英瞧着绝不会比他父亲冯唐差。只是迎春嫁过去,难免要受些委屈罢了!婆母不喜,新妇的日子且难熬着呢!
贾母对迎春的恻隐之心让她有一瞬间的动摇,但很快,她就说服了自己:那冯紫英肯亲自来求迎春,肯定是心里有她的,娶过门之后,也应当会护着她!
更何况,有多少女人能一过门就得封诰命。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有所得必要有所失罢了!
至此,贾母笑着转头对尤氏说:“我老啦,规矩上就不如年轻时候看的重,你们别笑话。只要他们往后过得好,我是不挑这些虚礼的!
迎儿这丫头,我打小看着她长了这么大,众孙女中,除了进宫的娘娘,我最疼她!她的夫家我也是要仔细挑过的,私心里想多留她一留,女孩儿一旦做了人家的媳妇,就不得松快啦!”
“是呀,满都城里数一数,还有谁能如老祖宗这般疼惜孙女儿们的呢!……”
尤氏和贾母娴熟地给对方搭着台子,两人默契的没声张这事。只是尤氏走前,还特地绕往园子里看了看迎春。夸她花扎的好,又提起早年在东府摔了一跤的往事。
说是很愧疚,迎春吃一趟年茶没能尽兴,还受了伤。过些日子单摆了席面请她们姐妹过去聚一聚,让迎春一定别推辞,可着乐一乐,解解尤氏心中的愧疚。
迎春虽然不解她突如其来的热情,但这位大嫂子对人一贯是笑嘻嘻的很客气,所以也没太放在心上。
贾母那边,对王氏和邢氏都没有透露这事。她的头脑很清醒,这事没过明路就是不确定。万一冯紫英这边不成,张家李家王家还有大把的余地可选择,可不能自己先把后路断了。
只是想了想,贾母还是找来了凤姐把这事告诉了她,又交代凤姐对迎春管家的事情多上点心。
“你尽心教过她,她以后也能记着你的好处。这是个念恩的孩子,你瞧你林姑父教导过她两年,他走之后,迎丫头对玉儿如何?
前些时候,一个丫头说话冲撞了你妹妹,我都没留心。她能特地找到我面前,把这事了结了。若往平常看,她何曾为自己的事情出过一次头?
还有玉儿的身体,也是她尽心照管着,缺什么少什么,请什么大夫吃什么药,一件件事从来不假于人手。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呢!若不是真把玉儿放在心上,哪里能这么妥帖周道。
你瞧,你妹妹眼见的,身子好了,性子也平和了。可知没少下功夫,你别埋怨我偏心。我老了,以后还得是你们守望相助,这些妹妹们有了好归宿,你们以后遇事也能有个商量的人。”
贾母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凤姐还是忍不住心酸。真是时也命也,自己是王家正经嫡出的姑娘,自认样样不差,也只配了贾琏这么个没出息的。
虽然还能望着他以后降等袭爵,混个诰命当当,但也不知道是何年月的事了。迎春以前不过是个要靠着做针线讨好老爷的毛丫头,哪知还会有这样的造化?
凤姐的不平没有人知道,她是个很拎得清的人,以后对待迎春果然又不一般。
只是每每看到贾琏那没本事又花心的样子,凤姐心里都要重新气一气。贾琏以往还都让着她,但从鲍二的老婆上吊死了之后,耐心终归不如之前了。
当初贾琏在凤姐生日当天和鲍二的老婆偷情,凤姐虽然不得不捏着鼻子原谅了贾琏,可是对于鲍二的老婆,凤姐真的是恨之欲其死。
都不需要花费太多的心思,凤姐只让些人每日去鲍二家门口骂上几句“破鞋”,那媳妇没坚持多久就上吊死了。她虽然敢明目张胆地偷情,可终究没法忍受别人日复一日地谩骂和侮辱。
贾琏自知对不起她,就想多给他家的银子发送,没想到凤姐一分都不肯松口。后来又借口处置了那个厨房里闹着不肯回家,怕被父母再卖一次的丫头。贾琏像是第一次认识他这位枕边人一样!
凤姐和王夫人披着遮羞布清退下人,被这么个不知眉高眼低的下人折了面子,差点就要好事变坏事。如果没有迎春救场,可能她俩的打算就要这么不尴不尬地没了后续,凤姐怎能不恼恨?
可她再恼,也不至于把人家好好的姑娘配了一个五毒俱全的混子。贾琏偶然见了那被丈夫打的皮青脸肿的年轻媳妇,就再也没法用平常心看待凤姐。
他不明白,曾经那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虽然娇蛮,但活泼俏丽的凤姐儿,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心狠手辣的凤二奶奶的。
贾琏夫妻二人日渐离心,凤姐的表现是越来越爱钱,还对手里的管家权利抓的死紧。使出浑身解数讨好老太太太太,也不愿意对贾琏低一次头。
贾琏直接以各种理由混迹在外边,家里的大事小情索性就由凤姐和王夫人商量着办,夫妻两个月余说不了几句整话。所以尤二姐的事情爆出来之后,平儿几个虽然佯装震惊,其实心里早料到了。
这边,尤氏回去,难得的见贾珍还等在家里。
“事成了?老太太怎么说?”
“老太太疼惜二姑娘呢,满心里想着多留些日子的,这么一二月间,可定不下来。我倒是好奇,怎么老爷愿意替他去说项?”
“这不用你管!准备下东西,过两日,咱们亲自去玄真观给父亲磕头请安去!”
“这?……”尤氏还存着疑惑想问,但瞥见贾珍阴沉沉的脸色,只好低头答言“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