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刘姥姥
贾母为给凤姐做脸,特地想出了一个新鲜法子给她过生。阖家里无论主子下人,有那名牌上过的去的,都可以凑个份子图个乐呵。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说法,背地里,有怕凤姐的,也有想攀附的,少不得一二两的凑了来,端的是声势浩大。
迎春头一个盼着这天到来,银子凑了一百五十多两,老太太交给了尤氏去办,那是个有能为的。听凤姐说家里的戏班子听腻了,越性打外头请了说书的,耍白戏的,热热闹闹排场起来。
正日子这天,迎春兴冲冲就入了席,捡了几样爱吃的,和湘云凑在一起说话取笑。众人玩闹了半日,突然发现不见了宝玉,贾母登时就放下了脸色,命人叫伺候的人来回话。
闻讯赶来的麝月回说:“北静王的爱妾没了,二爷去给他道恼!”
今日是金钏的七七,宝玉一身素服的出去,估计是想找个好地方祭一祭她。可惜这借口找的差劲,自家锣鼓喧天地庆生,他倒大老远跑去给人家道恼,也不怕招了忌讳。
果见贾母闻言不大高兴,一叠声地让人去找回来。絮絮叨叨地又怕他摔了,又怕他吓着了。众人只好赔着笑劝解,玩乐的兴致都没了。
只凤姐还是言笑如常,极力逗着贾母宽心。这就是做人媳妇的坏处了,就是受了委屈,也不能带出一星半点。
明明在家时也是千娇万宠的姑奶奶,可一旦嫁了人,就得做识大体懂分寸,伺候一屋子小姑子小叔子的好媳妇。
这还只是凤姐今天受的第一遭委屈,贾琏不知道发的什么疯,在媳妇大好的日子带了一个下人回自己房中苟且。正好被醉酒的凤姐抓了个正着!
凤姐往日行事就霸道,最恨贾琏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以往在外边偷时,因抓不到把柄,也就是指桑骂槐地说几句。这次怒极气急,直接和贾琏扭打了起来。
最后也不知怎么闹得,贾琏提了一把剑,将凤姐追至贾母房中,叫嚷说要杀了她。后头跟着多少媳妇婆子,没有一个敢下狠手去拦的。
贾琏见状,越性纵着脾气怨怪贾母偏疼凤姐,口中呜哩哇啦说了些有天无日的话,手中的佩剑胡乱挥舞着,吓得一屋子女眷花容失色。
迎春见不得他这没出息的样子,只在女人堆里耍什么威风!真有本事,怎么不拿着那没开刃的剑去杀贼王擒反叛?
见邢王两人几番喝骂都没煞下他的性子来,迎春瞅准机会,一掰他的手腕,剑就掉在了地上,都不用十分费力。面上只做不小心撞过去劝解的。
失了佩剑的贾琏就像没了爪牙的老虎,被邢氏发狠打了好几下,骂出去了。
凤姐躲在贾母背后哭的梨花带雨,贾母先还叫嚷着让贾赦来管教收拾贾琏。如今见他走了,反倒劝凤姐“小孩子家没有不偷腥的,不是什么大事!”
迎春一口气被噎的差点上不来。这件事再怎么看都是贾琏的错,便是寻常人家,这样的日子也不应该给正妻这么大的没脸,何况凤姐如今是当家奶奶,下头多少人看着呢!
可是贾母的意思,看去看来都在指导凤姐不应该把这极小的事闹大。这还是王家如日中天的时候呢,贾琏都敢如此。那往后自己嫁了人,贾府又败了,岂不是连生死体面都系与夫家一身?
“男尊女卑”这四个字,第一次如此具象化地出现在了迎春面前。以往想着,世间的事,逃不过一个理字。可现实分明无理可说,凤姐如此精明厉害,又得老太太太太喜欢,娘家隐隐还压过夫家一头。
可就算拿着这样本钱,当贾琏认真和她发作时,她连丝毫的还手之力都没有,甚至占不到道德高地!
那嫁人还有什么意思?这年头又没有靠谱的避孕措施,你就是嫁了个王八羔子,也得为他生下一个王八蛋来!还要面对极高的生育风险……
迎春把视线移到了一旁冷眼看戏的惜春身上,说不得,这才是个人间清醒啊!
要不自己建个道观尼庵,和惜春搭伙出家去?
迎春被自己的奇思妙想给都笑了……只恨自己没有生在好时候,若能像惜春一般再耽搁个几年,没准还真能成事!
怪道说人心易变呢,上回凤姐中邪,贾琏急的那样。这还没过去多久,竟作出这没良心的事。
凤姐生日的这场闹剧,终结于贾母的劝和,众人压着贾琏给凤姐赔了不是,又玩笑般故意逗着凤姐向平儿认错。
这两口子打架,平儿是最倒霉的,两边不讨好罢了,还挨了贾琏的打,昨日也是狠哭了一场。
但这姑娘情商高,都不用凤姐递梯子,自己就顺势下来了。主仆两人好做了一个,倒把贾琏晾干岸上。
那凤姐是个不肯吃亏的,当着众人的面软了脸,转个身又在家里不依不饶起来。贾琏本还后悔昨天吃了酒闹过了,见她这样,把后悔收了七分。
皮笑肉不笑地劝凤姐见好就收,凤姐还要还嘴,平儿忙上前拦住了。
迎春冷眼看着,凤姐其实很在乎贾琏,虽然行事霸道了些,可是凡贾琏的事,都是极上心的。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明明一片难得的真心,却被编排为善妒,真是黑白颠倒,良莠不分!
生日的事情被闹开后,贾琏非但没有收敛,反倒像是扯下了遮羞布,行事越发荒诞起来,竟至出了偷娶尤二姐的丑事。
可见物极必反,这般没有良心的男人,越想抓在手里,流失的就越快。
贾府就像一个缩小的版的古代社会图景,迎春在他们的你来我往中,努力重构着自己的价值观。
这天晚饭毕,大家都凑在贾母的院子里说笑,湘云与宝玉叽叽呱呱,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凤姐在一旁凑趣,说要给他们讲个笑话,控场技术一流。笑话才讲完,就看到门口周瑞家的冲她挤眉弄眼,看着有话要说。
凤姐也没放低音量,过去大大方方地问她怎么了,“刘姥姥要家去,我来回奶奶一声,预备着奶奶有话说”
“并没什么话说,难为她想着,天晚了让她越性住一晚再去吧!”
刘姥姥来了……
刘姥姥看起来干干瘦瘦的,行事说话却很有精神,她身上有一种积年老人身上独有的平和。身着粗布麻衣,言笑谦卑风趣。虽是村话,想来却有意趣,连迎春都听住了。
晚上大家都散了,迎春还缠着她恋恋不舍,还是司棋劝说明天还能见呢,她才告辞回去了。
黛玉很不理解迎春对刘姥姥的另眼相待,她是诗礼之家养出来的目下无尘,刘姥姥这样装痴弄傻的打秋风,很不入她的眼。
所以第二日看到迎春如此反感妙玉,黛玉实在没有想到。
“我甚少见你如此厌烦一个人,是为着那刘姥姥?”
“佛堂是清净避世的地方,光石阶、茶杯洗的干净有什么用,佛说,是法平等,无有高下。那妙玉的茶杯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三六九等呢!”
“哼,刁钻”黛玉轻笑了一声……
“唉,你不知这姥姥的难处,我昨日听她说了,外头日子很艰难呢!这两年年景不好,多少人吃不上饭,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咱们再有多少的不如意,生在此间,至少不愁吃喝。难得这刘姥姥,一把年纪了,为了人口家业还能这般做小伏低地讨咱们开心。这不比多少大丈夫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