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帮忙
元春省亲回宫后,宁荣二府个个力倦神疲。所有陈设动用之物,只能慢慢收拾。
众人都得以歇口气,只有凤姐儿一个,丢下耙弄扫帚,总是脱不开身。偏偏她素日又是个最好强的,几时容得别人说她一句“不能”?所以日日勉强扎挣着起来,不过七八日,铅粉也掩不住脸上的青灰。
迎春热闹了这么些日子,很不耐烦再营业,加之黛玉连日身上不大好,自己也没心思到处逛。所以向贾母告了假,懒怠往各家亲戚处吃年茶。
每日早间不过往凤姐儿处坐坐,帮着处理些力所能及的家务事。下午再去黛玉屋子里说说话。
人在病中,虽说忌讳吵闹劳神,但更怕冷清!尤其黛玉这样寄居亲戚家的孤女,病中的伶仃孤寂之感会更重!
迎春前世上大学时,有一回发高烧。舍友都去上课了,父母出差远在千里之外,本来一直以为自己非常坚强的她,在顶着暴风雪独自去打针的时候委屈地嚎啕大哭。那样的感觉,至今回想起来还会鼻头一酸——
所以不管黛玉精神好不好,迎春都会过去坐一会儿子。若是她精神好,两人就说说话,下下棋;若是她精神不好,迎春独自坐一会儿,陪她吃完药也就回去了。
这样的行为落在别人眼里,哪怕最尖酸刻薄的那一个,心里也忍不住赞她一句好。
凤姐那处,她原不指望小姑娘能帮上什么忙,只不过看她一片真心,略拣几件不打紧又磨人的给她。
比如挨个验收金银器皿,残破的、缺失的登记在册,按着花名册依样找人描赔。
这样的事情以往都是管家奶奶们在做,毕竟凤姐再厉害,也只有两只眼睛一双手。心里知道她们会弄鬼,落到现实里也无可奈何。所以贾府器皿的损耗,着实不少。
钱华家的把册子递上来时,满口的理所应当:“主子姑娘看看这册子,老奴已经点数过了,凡在册的,东西都完好无缺。
也有那么几样找不见,年节下走亲戚的多,保不齐下人里面就有的手脚不干净,咱们倒不好细查,不是大家子的做派。”
“嗯,这页上的芙蓉石蟠螭耳盖炉,这页上的珐琅彩虞美人题诗盌,还有这个……这个……和这个……我都没见过,李姐姐找出来我瞧瞧吧!”
“诶哟哟,我的好姑娘,这一会子可去哪里找呢?这些东西,收都收了一两日,累的人仰马翻,如今还要再找出来?姑娘可别淘了,体谅体谅下头的人吧!”
“呵——瞧姐姐这话说的,既理出了册子,那必定是按数点着入了库,如今只顺着去找就是了,又费什么事呢?
莫不是这两三天的功夫,东西全是乱糟糟堆进去的?那一时老太太太太找起来,也要等着现翻翻?
我不当家,不知道这里头的门道,可若是二嫂子就是这么理家的,也当不得众人一句“厉害”了!必是姐姐哄我——”
说完,也不等钱华家的再辩,迎春接着道:“只要这东西还在库中,就没个找不着的道理,索性我也没有别的事,多久都等得!姐姐让人去找吧——拿出来咱们都看看,长长见识。
若是有人私自昧下做了假账,李姐姐连日事多,不定就有时间守着她们一一查检;我也不乐意往这库房里钻一身的灰。
这么随机抽着看一回,账本真不真也就尽知了。听说外头的官老爷看粮食的成色就是这么做的,如今咱们仿着他们来,想来错不了!”
钱华家的听得迎春前面说的,还只当她小孩子心性,忙中添乱!待要驳她几句,谁曾想后面竟说出这样的主意来,又说这是外头官老爷的主意,越发不能说她胡来了。
钱华家的看着迎春从始至终温温柔柔,不动如山的样子,嘴唇动了几动,知道今日恐怕不能善了,忙答应着退出来向各处报信去。
迎春自顾自地喝着茶,也不理论她。她是来这查物件的,贪官污吏的管不着,一时也管不下!
“二姑娘怎么好好的查起库房来了,这也干不着她的事啊!何况她只说要查那几件,甜白番莲纹碗并不在里头,着什么急?”旺儿他娘老大的不愿意,吃到嘴里的东西还要吐出来,让她十分不甘心!
“你猪油蒙了心不成,说的什么糊涂话!这家里出了二爷二奶奶,谁还配正经管着家里的事!你别忘了,二姑娘可是老爷的种儿!你可别只管捧着那边,如今眼见着是二房得势就忘了自己的跟脚。
她是年轻姑娘,若果真任性要查,二奶奶还能驳回?少不得听她的,我看她主意不小,一时被她查出来,丢了二奶奶的脸。你这老皮是要也不要?也就是咱们素日好,我才多说得这一句,听不听的,在你吧!”
“诶!你别走啊——我听还不成吗?我也不是那不识好歹的人,你的意思我明白,还要烦你帮我把这物件运回去!多承你的情了啊,日后我好好谢你!”
“罢!不敢当你的谢,只盼着大家安生些,落得平安是你我的造化!”
“呸——什么造化,没刚性的软脚虾!”钱华家的刚走,旺儿他娘就朝地下啐了一口!
这边,迎春果然不急着看东西,吃过午饭后,就往黛玉的屋子来了。钱华家的把东西抱来时,她正在黛玉屋子里说笑。
“二姑娘,您要看的东西都在这了,请您过目!”
“李姐姐客气了,果然是好物件。辛苦李姐姐,坐下吃杯茶吧!”钱华家的见迎春只随意瞟了瞟抱来的那堆摆件,就客气地给她让座,猜是还有话要讲,就依言坐下了。
果然,迎春不缓不慢地开口道:“我看册子上损毁了的摆件有好些。这损耗率,东西倒不像是摆着看的,像是摔着玩的。
当然,我也知道人多手杂,摔摔打打的在所难免,只怕还有些是一时找不见,丫头婆子们怕描赔,只好说找不着了。
李姐姐你回去再宽她们几日,角落中多问问找找,若有了,岂不好?若果真没有,再将单子理上来。早年二嫂子就定下规矩,命每人专管一样,丢了坏了依样描赔。
可是一来,若是宾客摔坏了东西,咱们家的奴才脸上带出一二来,大大地丢相。二来,历来丢了东西的,难免主子、管事的面前讨情,咱们大户人家,没有为着死物勒逼奴才的道理,所以罚约多是空谈。如今且不必这么做。
你去回你二奶奶,说我的主意,奴才失手也是常事,倒不必狠罚。只将她们细细记起来就是,每月盘点,逐年累积。若有那再三再四遗失物件的,必定是不擅长这个差事,调走就行了!”
钱华家的听迎春说得头头是道,这哪里是不管事的小姐?对着家事中的猫腻、说道,只怕和二奶奶也差不离。真真是水晶心肝伶俐人!大老爷竟还能生出这样的闺女。钱华家的不敢再弄鬼,答应着就下去了。
“你又促狭!如今还嫌钱不够使的?倒管她们的故事,仔细人抱怨——”黛玉看完迎春这一番唱念做打,笑着打趣她。
“我还怕她们抱怨?终究我也不长管她们,随她们说去!连日事多,你看凤姐姐那个脸色,我能帮一把手就帮一把手吧!”
“唉,你呀——”
晚间,凤姐和贾琏吃饭的空儿,钱华家的进来回话。依着迎春说的,一五一十倒了个干净。凤姐儿回说“极好,以后就改了这例!”
等钱华家的出去,贾琏立马抚掌笑道:“哈哈,我就说二妹妹不错,你还不信!咱们家这些管事的婆子们,哪个是好缠的,又都几辈子的老脸,轻不得重不得!不是过于的事,咱们就算明知道也不好说,如今二妹妹可破了这例了!
如今她们怨不到你身上,你正好趁空歇歇,越发随她去处置,可不要多心啊!”
“你也太把人看扁了,我难道是那不通情理的?你这妹妹倒确是个厚道人,也算难得了——”
贾琏的关心,让凤姐很受用,连带着对迎春也有了好感。
第二日,钱华家的果然来回话说:“多谢姑娘宽限,东西找着了好些,找不着的也都记下了,听说不用描赔,她们都替姑娘念佛呢!”
迎春不理她的奉承,客气了几句就让她下去了。从这之后,凤姐儿又交了几件事到她手中,迎春忖度着办了。若有自己察觉到的疏漏,能拿主意的,都着人去讨凤姐的意思。
凤姐有的采纳了,有的没采纳,她也不理论。好像把话说出来,自己的事就完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