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参差起(一)
第39章参差起(一)
从云湖园里出来,连歧没忍住咳嗽了两声,想起林祖清似是而非的态度,有些忧心忡忡起来。即使清楚林祖清是不会和庄珮之打小报告的人,但凡事都经不起水滴石穿的威力,要是一直这么把老人家惹得不快,恐怕庄珮之迟早会知道。
对林祖清他还能找些借口,对庄珮之就很难了,毕竟是亲妈,庄珮之太了解他的一切,知道连歧绝不会是违背师令的人,一旦发现他行为举止变得反常,极有可能暗地里观察他,到时候他在明庄珮之在暗,实在是防不胜防。
有些事就是一个长满了针眼的网,抓在一起时密不透风,一旦事情堆多了,将网撑开,那些针眼就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往外泄露着些不痛不痒的风声,风声积少成多,必然发酵成一场大风暴。
不过凡事皆有两面,看到弊端的同时,连歧也发现了一个优势——他比任何人都要更加了解庄珮之,知道从什么时候、什么契机入手会更合适,也知道庄珮之的“度”在哪里,他可以制定一个对迟佑庭影响最小的方案,潜移默化地完成这件事。
而迟佑庭太过锋芒毕露,要是和庄珮之正面对上必然是一场糟糕的唇枪舌战,他不想让迟佑庭经历这些动荡,也不想让他听到庄珮之的那些明讽暗骂。
权衡利弊之后,最佳的选择就是由他独自完成整个计划,等庄珮之最初、最猛烈的那阵劲儿过去了,他再告诉迟佑庭,让对方心里有个底,这件事被庄珮之接受基本也就是板上钉钉,只需要等日积月累的催化。
“连歧。”迟佑庭从车窗探出头来,“站着干什么?”
连歧收起思绪,神色如常地大步走过去。
迟挽茵已经离开,临走之前要了连歧的微信,也不发消息,就是监控着连歧的朋友圈,迟佑庭说了她爱逛朋友圈的事,吓得连歧连转发一篇文章都要设个分组。迟佑庭觉得他这副如履薄冰的样子很好笑,嘴上没说,心里还是受用。
于是今天难得一块儿出去逛超市,迟佑庭拿了连歧的手机,拍下了购物车和自己的一只手,发了一条仅迟挽茵可见的朋友圈,配了个看不出语气的emoji图标。
连歧往购物车里放了提抽纸,斜睨了一眼:“发什么?”
迟佑庭将手机塞回到连歧的兜里,一本正经地说:“营造热爱生活的人设。”
“热爱生活”的连歧当天晚上就收到了来自迟挽茵的亲切问候,对方不仅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条朋友圈并非本人所发,还问连歧购物车里的一些东西是不是迟佑庭放的。
连歧把手机递给迟佑庭看,迟佑庭沉默了几秒,没想到迟挽茵不仅这么了解自己,还已经通过连歧鲜少更新的公开朋友圈推测出了他的脾性,顿时觉得她能只花几小时就看破自己“有情况”也在情理之中了。
“我妈这么厉害,”迟佑庭从背后搂着连歧的腰,故作严肃地问,“你怕不怕?”
水龙头还开着,连歧怕水溅到迟佑庭身上,只微微侧了下脸,反问道:“怕什么?”
迟佑庭想了想,刻意把语气变得夸张:“你如果欺负我,她肯定来找你算账。”
连歧关上水龙头,回头看他,觉得迟佑庭的表情很可爱,像把自己的亲妈形容成了某种黑社会头目,要是连歧做了什么坏事,迟挽茵会带着一大帮子黑衣保镖过来索命。他的手心还湿着,就用手背贴了贴迟佑庭的脸,淡淡笑着:“不会。”
迟佑庭呆了呆,反射性地攥住了连歧的手,把他从水池边拉了过来,眼睛瞟着水池里的一摞盘子,避着连歧的视线,语气变得正经:“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你之前去北大学城找张教授,还记得吗?”迟佑庭微皱着眉看他,煞有介事地说,“他前段时间在别的地方看到你的照片了,发邮件过来骂了我一顿,说我狸猫换太子,还说之前答应的项目也不会带我了。”
迟佑庭的表情和语气都真诚得不行,又是说的正事,连歧信以为真,很快蹙起眉,立刻掏出手机:“他的邮箱是多少?我说明一下情况。”
他低着头,没注意到迟佑庭的表情变化,只知道他一直没吭声,便用胳膊肘撞了撞迟佑庭的胸口:“实在不行我现在去——”
眨眼之间,他被迟佑庭圈着手腕抵上墙,脊背和墙面贴得紧,身前又被迟佑庭寸步不让地压着,连歧连点一下手机屏幕都艰难,有些恼地擡起眼来,却发现迟佑庭在幸灾乐祸地笑。他反应过来:“你编的?”
“我早就跟张教授坦白了,他因为太喜欢你了,没跟我计较,还让我下次把你也带上一起去找他。”迟佑庭扯了扯连歧的衣领,解开了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是不是没想到我还会撒谎?”
连歧觉得迟佑庭现在就是个得瑟的大尾巴狼,抿着唇没搭理他。
“我有种奇怪的感觉,”迟佑庭的声音低了下去,自言自语似的,“就想知道你在我的事情上会是什么态度,会为了它们花时间吗?尽管它们无法带给你任何好处。”
连歧一愣,回过神来时更气了,张开嘴就要反驳,却猝不及防地被迟佑庭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哑然失声。迟佑庭笑着看他,指腹挑起了衣服下摆,抹上了连歧腰间的那道疤,从善如流地说:“我错了。”
“……”
他总觉得迟佑庭偷看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书,离谱程度不亚于他整理的那个恋爱指南,以至于学会了一些乌七八糟的旁门左道,逻辑链紧密,找事找得自然,认错认得快,矫揉造作的痕迹格外明显,生怕没把“我是故意的”几个字写在脸上。
比说话,连歧确实比不过古今中外各种书都读了个遍的迟佑庭,心知自己是说不过他的歪理的,又能理解迟佑庭这种“奇怪的心理”,无声地叹了口气,扣着迟佑庭的下巴吻了上去。
说好的破个戒在宿舍里吃一顿二人火锅,最终还是落了空,迟佑庭被连歧愤愤地咬了一口,心里甜得冒泡,掏出手机点了外卖,基本不用外卖软件的他连优惠券都没领,愣是无所察觉地当了个大冤种,冤种本人还喜滋滋地翻了个身,把靠在床头看平板的连歧抱住了。
“连歧,”他顿了顿,状似随意地问,“你肩膀上的伤是什么时候有的?”
“我爸葬礼的时候。”连歧说,“我妈当时生梁时的气,说要捅他一刀,就当我爸没有他这个学生,被我挡了。”
“……为什么生气?”
“因为意外发生的时候,他就站在我爸旁边。”连歧回过头,漆黑的眼里无波无澜,好像只是在心平气和地说一件别人的事情,“而他跑了。”
迟佑庭张了张嘴,觉得换位思考的话,他既能理解梁时的求生行为,又不是完全认可,但他毕竟不是亲自经历过的人,当时的恐惧与害怕,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复刻,因而也没有立场评判什么,便只收紧了手臂,闷闷道:“你怎么这么喜欢给别人挡刀。”
连歧:“……”这是什么牛头不对马嘴的解读方向?
连歧觉得迟佑庭的思维方式真的被网络圣典带歪了,一边想着学校最好马上开学,一边忙不叠给人顺毛:“也给你挡。”
“我不要你给我挡刀。”迟佑庭摇了摇头,撑起手臂,一字一句道,“我只要你跟我并肩站在一起。”
灰色的瞳孔不如黑色那般深邃,却被迟佑庭身上近乎执拗的认真染上了另一种深刻,一瞬之间,连歧差点想要全盘托出,话都涌到嘴边了,被他半路截断,含糊地“嗯”了一声,将另一只耳机递给迟佑庭:“看纪录片吗?”
迟佑庭接过耳机往耳朵里塞:“什么纪录片?”
“讲解剖的。”
“……能不能换个。”迟佑庭跟他打商量,“我觉得下面推荐的这部就不错,我看过,正好可以给你讲。”
“……不。”
迟佑庭面容扭曲:“我还没吃饭。”
“关吃饭什么事。”连歧眨眨眼,把平板往他那儿挪了挪,“现在看完,外卖到了就不看了。”
“……”
报复,一定是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