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欲辞枝(四)
第36章欲辞枝(四)
没开空调的室内不比外面暖和多少,他脱了西装外套挂上衣架,走进浴室里,对着镜子细细地看自己的脸。
比半小时前更难看的脸色,更苍白的嘴唇,说是生了一场大病也不过如此。停顿半晌,他擡起手,拧开了一边的花洒开关。
宿舍里单独配的浴室都需要先放一会儿冷水才会变热,而连歧却没有等,穿着衣服淋了场冷水澡。水流从发间滚落下来,流经脸颊和脖颈,最终打湿了一身昂贵的衬衣。直到水流变热,连歧才关掉花洒,赤脚踩着地板出去,流了满地的湿滑水痕。
摆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正在显示来自迟佑庭的视频通话请求。
连歧没有犹豫,快速地把电话挂了。
他穿着湿透了的衣服,靠坐在桌脚边,闭着眼回想今天所发生的一切。想起他普通而寻常的早上是如何开启了糟糕的一天,想到最后,他又听见手机铃声,似乎还是道二重奏,但连歧没理,任凭手机亮了又灭,直到因没电而关机。
他现在还没有办法面对迟佑庭。
至少……他不想对他撒谎。
连歧觉得过了很久,但睁开眼看表时,才发现只过了几分钟。他松开紧握的手,将腿弯曲,抱着膝盖思考,要怎么和迟佑庭说这件事。
现在还不能和庄珮之摊牌,等迟佑庭离开成江,到了庄珮之无法干涉的地方——
砰砰!
连歧愕然,回头看向紧闭的宿舍门。
“连歧,你在吗?”是迟佑庭的声音,“我没拿钥匙。”
迟佑庭一边重拨电话一边敲门,听着耳边的关机提醒有些纳闷,这人明明是二十四小时保持开机的。他又看了一眼没动静的房门,准备换个地方找人,再下一秒,门霍然而开,连歧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盖到小腿肚的睡袍,头发还是湿的。
“……你刚刚在洗澡?”迟佑庭眨了眨眼,注意到连歧踩着脚上的凉拖鞋,嗔怪道,“今天才一度,你也不怕冻成冰坨。”
连歧看着他,声音有些哑:“你怎么来了?”
“我就猜你没看到。”迟佑庭点开手机,在那条“我不是狗!!”的下面,半小时后便是一句“我买了最近的航班,八点到成江”。连歧张了张嘴,想起自己从中午开始就一直都精神恍惚,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迟佑庭抽出两双棉拖鞋,示意连歧换上,自己也趿拉着拖鞋往里走,一眼看见地上的水渍,纳闷起来:“你头发滴水这么严重,到底擦干了没。”
他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找出浴巾跟吹风机,拽了还在发愣的连歧过来坐下,劈头盖脸蒙上去,胡乱地擦了擦,开了吹风机。
嘈杂的噪音里,连歧只得先闭上嘴,感受到迟佑庭的手不断地穿过发丝落到头皮上,抓得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他。
“好了。”迟佑庭把吹风机放到一边,摸了摸连歧的鬓角,“空调也不开,身上都是冰的。”
迟佑庭起身去拿遥控器,正站在空调前调试风向,连歧攥了攥手,很慢地说:“你怎么来了?”
“哦,就是被我妈看出来了,我就跟她出了个柜。”迟佑庭的语气很随意,仿佛是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生活小事,“她就让我来找你了。”
连歧骇然:“出柜?”
“她长期住在国外,什么没见过,也没说什么,还挺支持我的。”迟佑庭放下遥控器,从身后抱住了他,“就是怕我姐发羊癫疯,没让我跟她说。”
连歧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阿姨怎么知道的?”
“我妈的眼睛太毒了,我也不知道她怎么看出来的。”迟佑庭有一下没一下地吻他的侧脸,“她还说想见你。过完元宵她就走了,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没空去新海,她可以过——”
“佑庭。”连歧垂下眼,急声打断了他,声音里是刻意压抑后仍显得明显的焦虑。
迟佑庭的动作停了停,握住他的手,轻声说:“怎么了?别担心,我妈这两年脾气比以前好多了。”
迟佑庭的每一句温和的话,每一个亲昵的动作,每一份毫无保留的爱意,都如有实质地磨着连歧的神经末梢,将他脑中迂回不去的几个画面磨得锃亮,倒映出一颗颤栗的、惴惴不安的、卑劣又出尔反尔的心。
浴室里断续有嘀嗒的水声传来,迟佑庭以为是他没关紧水龙头,便松开手走了过去,一眼看见正在滴水的花洒,摸了摸冰凉的瓷砖,觉得不太对劲,重新拧开了花洒,一阵冰凉的水打在了他的手上。
看连歧的样子,估计是才洗完澡没多久,按照公寓里热水的尿性,他现在打开花洒,应该直接出来热水才对,否则就是刚刚根本没开多久热水,这说明连歧很有可能是用冷水洗的澡。
迟佑庭气得不行,关了花洒往外走,还没说什么,就看见连歧通红的眼睛,当即吓得把指责的话咬断了吞下去,手忙脚乱地碰了碰连歧的脸,差点没结巴:“你怎么了?我、我也没说什么吧……”
“佑庭。”连歧闭上眼,不让自己再看迟佑庭的样子,“今天,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女孩。”
摩挲着他脸颊的手猝然停住了。
“这只是一个开端,”连歧咬了咬牙,吐出了剩下的半截话,“我今年就要出站,她希望我能尽快定下来,免得以后更忙,没有时间。”
良久,迟佑庭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你去了?”
上刑似的,连歧说得很费力:“去了。”
“……以后也会去,对吧。”迟佑庭垂下手,往后退了两步,面无表情,森冷的目光直直地砸过去,“现在让你相亲,过几年呢,找个良辰吉日领证吗?”
连歧握着拳的手用力太猛,关节“嘎啦”一声响,绷得发白,愣是没吭声。
迟佑庭看着他这副闭口不言的样子就来气,尖锐刻薄的话脱口而出,别说过一遍大脑了,都没怎么费劲儿就从嘴里蹦了出来,跟凭空跳出来的似的:“你妈是为你着想,给你挑对象都得找对你未来有利的,估计不是富家千金就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再不济也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家,不像我,一块见不得人的疮疤,再怎么样都留着道难看的痕,被谁看见了都得说两句,更何况是她?”
连歧终于睁开眼看他,通红的眼里是道道伤痕,张了张嘴,又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便只喃喃着喊了迟佑庭的名字,又说:“别这样。”
别这样贬低自己。
迟佑庭知道他也并不好受,忍了又忍,才勉强把嘴边的话咽下去,声音低了下去:“你让我等等,那是什么时候?等你结了婚,还是等你有了孩子?”
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竭尽所能地想将这片不大的空间填满二十六度的气温,连歧却依旧觉得冷,他浑身发颤,紧扣的牙齿已经将舌尖咬出了血。迟佑庭觉得自己像个明明会游泳却还是正在溺水的人,漠然地说:“你见的人知道你喜欢男……哦,不对,你可能只是被我带坏了。”
连歧站了起来,喝道:“迟佑庭!”
迟佑庭沉默下来,低着头没看他,半晌,他才抽走搭在椅子上的羽绒服,走到门口换了鞋,摆好拖鞋,关门时还特地放轻了动作,做尽了礼貌客气的事,偏不和连歧说句“再见”。
大晚上外面还挺冷的,迟佑庭捏着口袋里的身份证,不知道自己现在打道回府会不会被迟挽茵笑死。
现在想想,迟挽茵冷静地询问他的态度,在听到他坦然的承认后也毫无变化的表情,大概就是一种过来人的纵容的吧,以迟挽茵的阅历,也许早就想到了他们的这段关系要面临什么,就算她不干预,也会有其他的、更强力的阻碍出现在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