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0章未雪
第2790章未雪
朔风吹鼓,黑云压似旗。
王夷吾掀帘进来。
他颀长的身形像一杆瘦枪,在连年的征战中越发寒亮。依旧步如尺规,落地生根。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聚了雾,杀气凝结的寒霜,反倒给他描了一抹柔软。
“久等了。”他说。
他的声音也更冷峻了,战争最能斩掉那些多余的情绪。生死之间最近的距离,会让人忘了为什么要走远。
被以锁元钩穿在刑架上的猞师舆,猛地抬起头来,乱发下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王夷吾——你觉得你赢了我吗?不过是坐享其成,你胜之不武!”
他被关在这座帅帐里已经三天之久。
三天前诸天联军全线溃败,妖族主力大回撤,妖皇以【载墨】敲碎了归乡血门。
他这个妖族年轻一辈第一名将,也在被放弃的战士之列。
和王夷吾在玉宇辰洲的竞争,是他主动请缨。不仅是再续双方在妖界战场骑军互猎的前缘,更是因为这支齐国劲旅在玉宇辰洲势如破竹,必须要有一个够分量的将领站出来,承担责任,遏其兵锋。
他是蜈岭军统帅之位的继任者,王夷吾是大齐军神的关门弟子,也很有可能是将来执掌天覆军的人。
这场对决从各方面来说都旗鼓相当。
他在王夷吾已经建立稳固据点、屡战屡胜之后,才接手玉宇辰洲的竞争。虽未能正面击败王夷吾,却也成功遏制了齐军“七日十城”的扩张势头。
在阵前斗将、骑军对决上,他或者同王夷吾不相上下。但在大军团指挥,和战略谋局上,他自问是要胜出一筹的。
可惜他参与玉宇辰洲的竞争时,王夷吾已经扎下根来,成功贯通天路,有现世霸国源源不断的支持,根本没办法再被拔走。
在持续了一年多的神霄鏖战里,他和王夷吾彼此攻伐,互有胜负。本打算徐徐图之,未曾想一朝天变。
这场自上而下的山崩,波及到玉宇辰洲的时候,就已经只剩溃涌。
他不能加入其中,也无法挽救这一切。主动为大军断后,却为敌阵所碾,沦为阶下之囚。
而王夷吾拿下他这个“宿敌”,竟然什么也没做,就连冷嘲热讽也没有,足足晾了他三天!
他当然明白——
神霄并不是弹指生灭的泡影,而是真正能够支撑起一个族群繁盛的大世界。羽祯所创造的无限可能,让此世拥有极高的上限。
万界大战所留的遗泽,丰富了神霄大世界的底蕴。
以“世界价值”而论,神霄大世界在当下几乎可以睥睨宇宙,仅次于妖界。
战败的诸天联军本身就是一笔丰厚资源,作为战场的神霄大世界也是。战后的利益分割,是一件相当复杂的工作。
王夷吾这段时间肯定是忙着跑马圈地,大秤分金,大口吃肉。能够在三天之后想起来回营,已经是他猞师舆很够份量。
这尤其让他唇齿泛苦。
“你说的对,你我之间能有此番胜负。并非我王夷吾胜过你猞师舆,是人族胜于妖族。”
王夷吾平静地认可了猞师舆的言语,慢慢走到刑架近前:“但这并没有什么可以羞耻的地方。你我都明白,战场上只需要结果。我为人族之强盛而自豪,视此为荣耀。”
猞师舆看着王夷吾。
此人已卸甲,穿着墨绿色的武服,爆炸般的力量似在武服下流动。除了一件星光为链的吊坠,身上没有任何饰物,非常的简练。
就像这座帅帐。
作为齐国在玉宇辰洲的绝对核心,这座帅帐完全没有同地位相匹配的堂皇。在猞师舆被关进来之前就是如此。
营帐里大而空荡,像是随时可以拿起刀枪演一场。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唯独是帅位后面,悬着一幅千人千面的众生图。
王夷吾不像个懂风雅的,这张众生图也并不是挂在那里,而是用一张窄台托举——倒像是供在那里。
画里栩栩如生的人物,每一个都像有着什么故事。
若非不见香炉青烟,猞师舆几乎要怀疑这个常常以身当阵的兵家子,暗中还在修什么神道。
钉着猞师舆的刑架,就立在帅帐正中心,这使得他像这座营帐的核心立柱。
他也的确感觉到自己在支撑这里——妖躯的力量通过那些伤口不断外涌,最终都被这座营帐吞咽。
猞师舆认命般地叹了一口气,终于说道:“我很怀疑,王夷吾目空一切的传言从何而来。你难道不应该放了我,给我机会再来一场,以体现你无敌的自信吗?”
“如果你是人族,这场厮杀只有你我,我会这么做的。我会给你千千万万次机会,直到你彻底服气,或者我感到无趣。”王夷吾平静地说:“但今日你我各为一军主将,各为族群而战,我想你也不会用麾下兄弟的性命,渲染你的傲慢。”
作为求道者他好像更骄傲了,但作为将领他又实在清醒。
猞师舆从来没有放松对这个对手的研究,但在兵败的今日,才发觉从前看得并不清楚。他抿了抿唇,没有言语。
“蜈岭军是一支荣耀的军队,阁下对骑兵的运用也让我受益匪浅——”王夷吾也没有说别的,反而讨论起过去这段时间双方交锋的战术安排,极认真地复盘每一次行动。
猞师舆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好像也并不着急。
毕竟是一场已经出现结果的战争,讨论很快就来到了终局。
王夷吾用一个点头结束了这场复盘,转身便往外走,似乎今天过来的目的,就只是复盘。
猞师舆也不发一言,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打算休息。
帐帘掀开,寒风像一个踉跄的醉汉撞进来,酒醉的呓语,是附近营帐里,妖族战士受刑的惨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