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行刑的地点，选在了骊城最繁华的广场。
那是一个阴云密布的清晨，寒风刺骨。敌兵用刺刀驱赶着麻木的人群。高高的绞刑架矗立在广场中央，像一个丑陋的怪物。
姜雨也被“请”来了，作为特殊的观众，被安置在一个能清晰看到刑台的角落里。纪崇州就站在她身边，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军装，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猫捉老鼠般的笑意。
“好好看着，公主殿下。看看信念在死亡面前，到底能值几个钱。”他的声音轻柔，却比寒风更加冷冽。他的目光扫过绞架，掠过牧池，最后停在姜雨苍白的脸颊上，带着一丝玩味，仿佛在欣赏一件精心准备的“艺术品”。
牧池被带了上来。
他衣衫褴褛，伤痕累累，几乎无法自己站立，被两个高大的敌兵粗暴地拖拽着。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时，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沉的、燃烧殆尽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投向姜雨方向的、复杂的凝视。那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姜雨的灵魂上。
姜雨飞快地在那目光中捕捉到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嘲弄？是怜悯？还是......某种无声的警告？她无法分辨，只觉得那眼神深处，似乎并非完全的绝望。
没有任何仪式。没有慷慨陈词，也没有愤怒的控诉。一切都简单的不可思议，发生的猝不及防。
在刽子手将粗糙的绳索套上牧池脖子的那一刻，牧池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故国都城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嘶哑却穿透云霄的呐喊：
“故——土——不——亡——！”
忽然，绳索猛地收紧！嘎吱——令人牙酸的声响骤然响起。
姜雨浑身剧颤，死死地捂住嘴，才没有尖叫出声。她看着那个曾经光芒万丈的身影在绞架上痛苦地抽搐、挣扎，那挣扎的幅度似乎比她想象中更大、更剧烈，带着一种不甘的狂野，不像濒死的绝望，倒像是困兽...
最终，躯体死寂的垂落下来。
世界瞬间在姜雨眼前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那具在寒风中微微晃动的躯体，和纪崇州在她耳边低低的、愉悦的轻笑。那笑声里，除了残忍，似乎还混杂着一丝……得意？还是一种计谋得逞后的满足？
那一刻，姜雨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也跟着死去了，她的灵魂也彻底被绞索勒死了，然后被纪崇州的笑声碾碎。而身体的另一部分，那阴暗的、求生的、充满怨恨的部分，则在恐惧的土壤里疯狂滋长。
她不敢再看那具尸体，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某种巨大的、尚未揭露的谎言吞噬。
如今，她带着“英雄”的假面回到营地，带着牧池用生命发出的最后呐喊回到了姐姐身边，但与此同时，她也将致命的毒蛇带回了抵抗组织的心脏，那是纪崇州的阴谋和她自己这个最大的叛徒。
顾北丞的质问犹在耳边回响，姜昭冰冷的审视更是如利箭般射来。帐外传来“黑鸦卫”逼近的噩耗如洪水般灌入她的双耳，那一刻，姜雨仿佛又听到了那令人牙酸的绞索声，看到了牧池最后投向她的、那洞穿一切的目光。
那目光，此刻在她混乱的脑海中，不再仅仅是谴责，更像一个巨大的、悬而未决的问号，伴随着纪崇州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在她心底疯狂地回响着。
他……真的死了吗？那具在风中摇晃的躯体……还有纪崇州那诡异的满足感……
营地新址的暴露，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英雄”姜雨的脸上，也抽在了刚刚凝聚起一丝希望的抵抗组织心上。纪崇州的毒焰似乎已然有燎原之势，锐不可当地烧了过来。而姜雨心中，一个比恐惧更深的漩涡也正在形成。绞刑架上那个身影的真相，如同黑暗中潜伏的巨兽，随时可能将她彻底撕碎。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无话可说。
英雄不死。牧池依然光芒万丈地活在所有人的心中。
而她，是个叛徒。
帐篷内的死寂被外面骤然响起的警报号角撕裂。那凄厉的声音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瞬间刺穿了营地压抑的空气，也刺穿了凝固在姜雨身上的无数道目光。
“敌袭！准备战斗！”
顾北丞的怒吼像炸雷般在帐篷内响起，他猛地转身，拔出腰间的佩刀，锐利的眼神扫过众人，最后在姜雨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中的寒意几乎能将人冻毙。
“所有人，按预定的应急方案进行防御！曲姨，带你的人保护昭公主和……其他人！”他刻意避开了姜雨的名字，但其他人三个字，在此刻充满了冰冷的排斥。
姜昭霍然起身，脸上最后一丝疲惫被凌厉取代，那双淬火寒星般的眼眸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顾将军，我把指挥权交给你！其他各位将领，立刻组织士兵迎战！徐依，你们立刻去协助曲姨！”她的指令清晰而迅速，瞬间将所有的惊惶压下，点燃了抵抗的火种。
她没有再看姜雨，但那无形的重压，比任何审视的目光都更让姜雨窒息。
帐篷内瞬间只剩下姜雨一人。
方才的喧闹、质问、敌袭的警报，仿佛都被隔离开来，姜雨独自站在冰冷的漩涡中心。
纪崇州！他根本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释放她是饵，散布牧池的死讯是打击士气，现在这场精准的突袭……是最后的绞索吗？
是要借抵抗军的手，彻底碾碎她这个“英雄”的价值？还是要逼她在这生死关头彻底倒戈，用同胞的血染红自己的投名状？
冷汗浸透了她的里衣，黏腻冰冷。她仿佛又听到了骊城广场上那令人牙酸的绞索声，看到了牧池最后投向她的、那洞穿一切的目光。那目光里，此刻在她混乱的脑海中，不再是单纯的谴责或平静，又变成了那个巨大、悬而未决的问号，伴随着纪崇州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那具在风中摇晃的躯体……纪崇州那诡异的满足感……他真的死了吗？
如果，只是如果，如果牧池未死，那这场突袭，纪崇州究竟想干什么？
“公主！快跟我来！”侍女小竹惊慌失措地冲进来，一把拉住姜雨冰冷僵硬的手，“黑鸦卫！是黑鸦卫！他们快打进来了！曲婆婆让我带您去安全的地方！”小竹的声音带着哭腔，力气却出奇地大，几乎是拖着失魂落魄的姜雨往外跑。
营地已彻底陷入了一片混乱。火光在远处冲天而起，伴随着兵刃交击的刺耳声响、战士们的怒吼和士兵濒死的惨叫。浓烟滚滚冲天而上，遮蔽了灰白的晨光。妇孺哭喊着奔逃，战士们则逆着人流，沉默而决绝地冲向火光最盛的方向。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恐惧的味道。
姜雨被小竹仅仅地拽着，踉跄地穿过混乱的人群。
她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惊恐的、麻木的、还有那些在混乱中依旧清晰刺骨的怀疑与憎恨。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针，狠狠地扎在她的背上。
“看！就是她！她刚回来，敌人就来了！”
“叛徒……一定是她引来的……”
“牧将军……呜呜……都是因为她……”
窃窃私语和直白的咒骂像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纪崇州为她编织的虚假荣光，在残酷的现实和淋漓的鲜血面前，脆弱得如同肥皂泡沫，瞬间破灭，只留下冰冷的污秽狠狠地粘在她地身上。
“快走啊公主！”小竹焦急地催促着，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现在的她已经众叛亲离了吗？连这个怯生生的小侍女，也开始怀疑了吗？
她们被引向营地后方一处隐蔽的山坳，那里聚集着一些妇孺和老弱的士兵，由曲婷手下的几个精干的女子守卫着。姜昭也在其中，她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紧抿着双唇，力道之大让嘴角的血痕变成了青紫色。
她目光如炬地眺望着前方的战场，瘦削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不屈的标枪。她没有回头，但姜雨知道，姐姐一定感知到了她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