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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52章

纪崇州踉跄着后退一步,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复杂难辨地盯着依旧死死抱着书、伏在矮榻上剧烈喘息的姜雨。她的肩背上,清晰地留下了一个被他抓握出的、带着淤痕的掌印。

暖阁里只剩下姜雨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喘息声,以及纪崇州粗重而紊乱的呼吸。

他输了。

不是输在力量上,而是输在了这场关于知识与意志的诡异角力中。

他给她的毒饵,她不仅吞了下去,还用它磨砺出了更锋利的獠牙,反过来狠狠咬住了他的手!她用自己的鲜活和无畏,在他坚不可摧的掌控壁垒上,撞开了一道他自己都无法修补的裂痕。

“好……很好……”纪崇州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力竭般的冰冷和深深的疲惫,他死死盯着姜雨护在身下的书,“你就抱着它……抱着它睡吧!”

说完,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暖阁里令人窒息的气氛,猛地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地大步走了出去。这一次,门被“砰”地一声狠狠摔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巨大的声响让姜雨的身体又是一颤。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擡起头,脸颊上还沾着书页冰冷的触感和一丝因疼痛而溢出的生理性泪水。她看向那扇还在震颤的门,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安然无恙、只是书封上留下她深深指痕的《水经注疏》。

剧痛从肩背蔓延开来,火辣辣的。但一种奇异的、带着血腥味的畅快感,却如同岩浆般在她心底奔涌。

她护住了。

她没退让。

她用他的惩罚,逼得他……落荒而逃。

嘿嘿。

姜雨艰难地撑起身,靠在矮榻的扶手上,喘息着。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本沾了她汗水和泪痕的书抱在怀里,如同抱着最珍贵的战利品。指尖抚过书页上那些艰深的文字,她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其虚弱、却又带着某种近乎妖异般倔强和……满足的笑容。

纪崇州,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修剪不了的枝桠。

它扎手得很。

日子在姜雨与厚重典籍的搏斗中无声滑过。那本《水经注疏》的边角却已被她翻阅得有些毛糙,书页空白处密密麻麻的墨迹如同她无声抗争的勋章。纪崇州似乎刻意避开了暖阁,府内的气氛压抑而紧绷,如同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直到这日,纪崇州在府中设宴。

宴请的并非高朋贵胄,而是他麾下几名心腹属官及邻近几处军镇的将领。宴设在水榭,灯火通明,丝竹隐隐,酒香混合着夏夜水汽,本该是联络情谊、彰显威仪的场合。

姜雨得知消息时,天色已暗。她坐在窗边,膝上摊着《工物考》,眼神却飘向水榭方向隐约传来的喧哗。一个念头,如同毒藤般在她心底疯长——他要维持他的体面,他的掌控。那么,她偏要将自己这根“扎手的枝桠”,插进他最光鲜的场合,看他如何修剪!

没有犹豫,她起身,换上了一身颜色最素、却也最显身形的月白襦裙,长发只用一支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脂粉未施,刻意保留了眉眼间因苦读而生的苍白与一丝挥之不去的执拗。她像一道清冷的月光,无声无息地走向了那片灯火辉煌、觥筹交错的禁区。

当她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水榭入口时,丝竹声仿佛都滞涩了一瞬。

水榭内瞬间安静下来。几名正举杯畅饮的将领动作僵在半空,属官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赤裸裸的探究、鄙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齐刷刷地钉在这个胆敢闯入男人权力场的玩物身上。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尴尬而危险的沉默。

纪崇州坐在主位,正与右手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低声交谈。姜雨的出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他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立刻看她,但周身的气压,却在瞬间降至冰点。那是一种山雨欲来的沉凝。

姜雨却视若无睹。她甚至微微扬起下巴,迎着那些或探究或鄙夷的目光,径直走向了主位。脚步不疾不徐,裙裾在光滑的地板上拂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行礼,没有请示,就在纪崇州左手边那张明显是主客位置的、空着的紫檀木椅上,施施然坐了下来。

“嘶……”

不知是谁倒抽了一口冷气。那位置,本该是留给身份最尊贵的客人的!她一个连暖阁都出不得的禁脔,怎么敢?!

纪崇州终于缓缓转过头。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刀刃,一寸寸刮过姜雨的脸。那眼神里没有暴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骨髓生寒的审视。他在评估,评估她此举的用意,评估她疯狂的程度,评估自己……该如何处置。

姜雨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甚至微微侧过身,将自己完全展露在他的视线之下。她甚至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纪崇州面前那道精致的、几乎未动的水晶虾仁。

“这虾仁看着倒还新鲜,”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水榭的沉寂,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颐指气使的慵懒,“只是火候过了些,失了脆嫩。大人府上的厨子,手艺似乎退步了?”她说着,竟真的拿起纪崇州面前那双他未曾动用的、镶银的玉箸,旁若无人地夹起一枚虾仁,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丝竹声都彻底停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仿佛下一秒,主位上那个男人就会暴起,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当场格杀!

纪崇州的指节捏着酒杯,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手背上青筋虬结,昭示着主人内心翻腾的滔天巨浪。他死死盯着姜雨。她苍白的面容在灯火下有种近乎透明的脆弱,可那双眼睛,却燃烧着两簇疯狂的火苗,挑衅地、无所畏惧地回视着他。她咀嚼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品味姿态,仿佛在品尝的不是虾仁,而是他岌岌可危的忍耐力。

她在试探。

用她的性命,用他精心维持的体面,用这满座属下的目光。

她在赌,赌他对她这种鲜活的容忍底线,究竟在哪里!

坐在下首的一名年轻属官,大概是纪崇州新提拔的心腹,血气方刚,终于按捺不住。他猛地站起身,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酒液四溅。他指着姜雨,声音因愤怒而拔高:“大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主公席上放肆!还不滚下去!”

这一声厉喝,如同点燃了导火索。虽然其他人慑于纪崇州的威势不敢附和,但眼神中的愤怒和鄙夷已如实质。

姜雨却连眼皮都没擡一下。她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虾仁,用丝帕擦了擦嘴角,这才缓缓擡眼,目光轻飘飘地扫过那名年轻属官,如同看一只聒噪的蝼蚁。

“这位大人好大的火气。”她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我不过是品评了一句菜肴,又碍着大人何处了?还是说……”她微微歪头,目光转向纪崇州,带着一种天真又残忍的疑惑,“大人设宴,竟不许人说话,不许人吃东西了?那我坐在这里,岂非多余?”

她将矛头,轻巧地、精准地,抛回了纪崇州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纪崇州脸上。他成了这场闹剧唯一的裁决者。

年轻属官气得脸色通红,还想再斥,却被旁边一位老成些的同僚死死拉住,示意他看主公脸色。

纪崇州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他缓缓放下酒杯,那动作仿佛重逾千斤。他没有看姜雨,也没有看那名属官,目光沉沉地落在面前桌案上那盘“火候过了”的水晶虾仁上。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拉得无比漫长,水榭内落针可闻,只有夜风吹拂纱幔的细微声响,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冰原般冷酷的威压,清晰地传遍水榭的每一个角落:

“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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