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45章
她的世界,缩小到了这方暖阁。缩小到了按时送来的汤药和食物,缩小到了窗外那方被高墙切割的四角天空,缩小到了……纪崇州偶尔投来的目光。
她彻底安静了下来。不是麻木,而是一种看透后的、心如死灰的沉寂。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再无波澜。
几天后,纪崇州再次踏入暖阁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姜雨坐在窗边矮榻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她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书页上,神情专注而平静。那平静,不再是强装的疏离,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近乎虚无的安宁。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爱恨、得失,都已与她无关。她只是在这里,存在着。
纪崇州停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近。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那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第一次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困惑?或者说,是某种预期目标达成后,却并未带来预期满足感的空茫?
她比他预想的“修剪”效果,似乎……走得更远?远到了一种连他都无法轻易解读的境地。
他缓步走过去,脚步声很轻。姜雨似乎没有察觉,依旧专注地看着书卷。直到他的身影笼罩了她面前的光线,她才缓缓擡起头。
四目相对。
纪崇州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不是顺从,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彻底的、无悲无喜的空寂。像雨后的天空,洗尽了所有云翳,却只留下一片纯粹的、冰冷的蔚蓝。那里面,映不出他的影子,也映不出任何情绪。
“在看什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丝。
姜雨的目光落回书页,指尖轻轻拂过一行字,声音很轻,如同叹息,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
“在看……人心如何如止水。”
纪崇州沉默地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指尖划过书页的动作。暖阁里,炭火无声燃烧,阳光静静流淌。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书案。拿起一份文书,却久久未能落笔。他眼角的余光,再次瞥向窗边那个沐浴在阳光中的身影。
她坐在那里,像一幅定格的水墨画。安静,空灵,仿佛与这暖阁、这庭院、甚至与他这个囚禁者,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的琉璃。
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陌生的感觉,如同细微的电流,悄然划过纪崇州冰冷的心湖。
那不是掌控一切的满足。
更像是一种……面对深不可测的静水时,产生的、微妙的……失重感?
日子在暖阁的寂静中,如同沉水香的烟雾,丝丝缕缕,无声流逝。姜雨彻底沉入了那种近乎虚无的平静里。看书,看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致,按时喝药进食,对纪崇州的到来与离去也再无波澜。她像一株被彻底移栽成功的植物,安静地生存在这方被规划好的天地里,剥离了所有属于“姜雨”的过往和情绪,只剩下一个名为“存在”的空壳。
直到这天午后。
为她更换脖颈伤处药膏的,是一个新面孔的侍女。年纪比之前那些稍长些,面容清秀,动作却异常娴熟轻柔。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细布,用沾着温水的软巾擦拭那道浅粉色的细痕,再敷上清凉的药膏。整个过程,姜雨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侍女为她重新包扎,手指灵巧地打着结时,姜雨无意中瞥见了她挽起袖子露出的半截小臂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淡的、月牙形的旧疤。
姜雨的目光瞬间凝滞。
那道疤……她认得!
在姜国尚未倾覆、她还是小公主时,宫中尚服局有个心灵手巧的小宫女,名唤小月,最擅长调制各种香膏,也常被唤去公主们的寝宫帮忙梳妆。有一次小月调制香膏时不小心被铜勺烫伤了手臂内侧,留下了这样一道月牙形的疤痕。姜雨当时还觉得那疤痕的形状很别致,特意赏了她一瓶上好的玉肌膏。
记忆的闸门被这小小的疤痕猝然冲开!姜雨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炬,死死盯住眼前这张低眉顺眼、带着岁月痕迹却依旧能看出几分熟悉轮廓的脸。
“小……月?”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打破了暖阁长久的死寂。
正低头专注打结的侍女,手指猛地一僵!她霍然擡起头,眼中瞬间充满了巨大的惊惶和恐惧!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就要跪下去,却被姜雨一把抓住了手腕!
“是你吗?尚服局的小月?”姜雨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她。
小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神躲闪,充满了哀求,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哭腔:“公……公主……奴婢……奴婢……”她语无伦次,恐惧几乎要将她淹没。被认出旧日身份,在这位新主人的府邸里,意味着什么?她不敢想!
看着小月惊恐万状、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姜雨心头那点乍然涌起的、他乡遇故知的微弱激动,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她缓缓松开了手。
小月如蒙大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砖,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小月压抑的啜泣声和姜雨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过了许久,姜雨才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起来吧。这里……没有公主了。”
小月依旧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是他……派你来的?”姜雨的目光落在小月颤抖的背上,问道。这个“他”,不言而喻。
小月身体又是一颤,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极度的惶恐和顺从:“是……是大人。前几日……管事嬷嬷说,让奴婢来伺候……说……说大人觉得……”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更小了,“……大人觉得,姑娘或许……或许想看到旧人……”
暖阁里再次陷入沉默。
姜雨缓缓靠回软榻的引枕上,闭上了眼睛。纪崇州……又是纪崇州。他洞悉人心,精准得可怕。他知道她内心的虚无平静之下,或许还残留着一点对过去的牵绊?所以,他送来了一个“旧人”,一个活生生的、来自姜国宫廷的旧人。这算什么?是另一种形式的恩赏?还是更深层次的观察?观察她这个被修剪好的物件,在面对故旧时,会否有新的反应?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上来。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依旧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小月身上。那卑微的姿态,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照出她自己如今的处境。
“小月,”姜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国破那日……你在哪里?”
小月猛地一颤,仿佛被戳中了最深的痛处。她擡起头,脸上已是泪痕交错,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后怕:“奴婢……奴婢当时在尚服局的库房……外面……外面全是喊杀声……大火……”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婢……奴婢和其他几个姐妹……躲在最里面的柜子里……不敢出声……”
“后来呢?”姜雨追问,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后来……后来叛……后来大人的军队控制了皇宫……他们……他们清点宫人……”小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麻木的认命,“顺从的……登记造册……安排去处……反抗的……当场就……”她没说下去,只是恐惧地摇了摇头。
姜雨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冰冷而窒息。
“所以……你顺从了。”她陈述着这个冰冷的事实。
小月猛地擡起头,泪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羞愧,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求生欲。她看着姜雨,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语无伦次地辩解道:“姑娘!奴婢……奴婢只是想活!奴婢家里还有老母要奉养!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想活着!大人……大人治下严明,只要安分做事,不惹是非,就有月钱拿……能吃饱穿暖……奴婢……奴婢真的不在意主子是谁!奴婢只想……只想活下去!”
“只想活下去……”姜雨低声重复着这五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冰棱,敲击在她冰冷的心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