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40章
“往更深的山里去！”牧池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那是求生本能催发出的最后一点光芒，“找更隐蔽、更难到达的地方！断崖、溶洞、原始老林深处！彻底蛰伏起来！像冬眠的蛇一样，舔舐伤口，积蓄力量！”
他看向顾北丞：“北丞，你对这一带熟悉，找路的事，靠你了。”
顾北丞沉重地点点头。他知道牧池说的是唯一的生路。
留下来，只有死。
牧池的目光又落在呆滞的小竹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化为更深的冰冷：“想办法……带上伤员。能走多远走多远。”这决定很残酷，带着重伤员和幼童转移，无疑是巨大的负担和风险，但抛弃她们，这支队伍的人心也就彻底散了。
“可是小竹她……刚刚醒，还有......”士兵看着气息奄奄的小竹，以及另外几个显然无法移动的伤兵，满眼悲戚。
“听天由命！”牧池截断了士兵未竟的话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想活命，就别废话！收拾能带的东西，一点食物、水、火种！其他的，全扔了！轻装！立刻准备转移！”
他的命令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残存的士兵们被这气势所慑，也明白别无选择，开始默默地、艰难地行动起来。
姜昭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士兵们麻木地收拾着所剩无几的家当，顾北丞在仔细检查小竹的伤口，试图做最后的加固。牧池闭着眼，冷汗涔涔，似乎在积攒最后一点发号施令的力气。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质疑，如同毒藤，悄然缠上了姜昭的心。
复国？
为了这个虚无缥缈、遥不可及的目标，究竟还要死多少人？流多少血？
她的手臂骨折的疼痛，脏腑的隐痛，都不及此刻心中那崩塌的信念带来的剧痛。她看着牧池为了生存而显露出的冷酷决断——为了活下去，可以推姜雨挡刀，可以带着濒死的同伴在绝境中转移。看着顾北丞沉默地承担着一切。看着小竹空洞的眼睛——她还是个孩子，却已经被卷入了这场血腥的漩涡，失去了所有亲人。
为了一个已经倾覆的王朝，为了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复国梦想，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姜雨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再次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中。被推出去时的失重感，仿佛也传递到了她自己身上。姜雨在纪崇州手里，应该……还活着吧？哪怕那是一种屈辱的、被豢养的活着，只要……命还在。
而她在这里，带着一群残兵败将，在死亡线上挣扎，所谓的复国大业，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疯狂地在她心中蔓延、缠绕，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无法抑制：
离开这里！去找姜雨！
她必须亲眼确认妹妹的安危！如果......最好能带她离开！哪怕带不走，至少……她要知道她还活着！她不能再让妹妹一个人呆在龙潭虎xue里，尤其是这次......因为小雨，纪崇州没能顺利捉拿他们！他会不会，把怒气全部发泄到小雨身上......
残酷的画面在姜昭脑海里瞬间浮现，她心里涌起一阵又一阵的恐惧。
什么复国？什么大业？在至亲骨肉的血泪面前，都变得苍白无力，甚至……面目可憎！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扑灭。姜昭的目光，从牧池、顾北丞、士兵、小竹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石缝外那灰暗的天空。
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完好的那只手臂，感受着身体里残存的力量。一个决定，在她心中悄然成形。
当顾北丞终于为小竹检查完伤口，疲惫地直起身时，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他转过头，发现姜昭正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异常复杂，有痛苦，有迷茫，有挣扎，还有一丝……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决绝。
“北丞……”姜昭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却让顾北丞心头莫名一跳。
“怎么了？”顾北丞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压低了声音。
姜昭的目光越过他，看向正在低声催促士兵加快动作的牧池，然后重新落回顾北丞脸上。她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勇气，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想离开。”
顾北丞的瞳孔骤然一缩！他猛地看向姜昭，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惊涛骇浪。
姜昭迎着他震惊的目光，眼神没有躲闪，反而更加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我要去找姜雨。”
顾北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又要去？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牧池，牧池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顾北丞立刻用身体微微挡住姜昭，压低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焦灼：
“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又要去？这次去救她的代价还不够惨烈吗？她就是个祸害！你现在要去哪里找？纪崇州的府邸吗？！你这是去送死！而且……”他看了一眼周围，“现在这种时候，你……”
“我知道！”姜昭打断他，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我知道这很难，很危险！但我必须去！北丞，你看看我们……”她的目光扫过这方绝望的石缝，“我们还有希望吗？复国……还有希望吗？为了这个虚无缥缈的目标，我们还要搭进去多少条命？小竹她才多大？曲姨她也……”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姜雨是我妹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了！她现在在纪崇州手里，生死不明！牧池他……”提到牧池，她的眼神瞬间冰冷，“他最后那样对小雨！我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在那里......我必须去找她！哪怕只是……只是看她一眼！”
顾北丞看着姜昭眼中那近乎燃烧的执念，一时语塞。他能理解她的痛苦和担忧，但理智告诉他，这无异于自投罗网！
“殿下！大局为重啊！”顾北丞试图用责任说服她，“你是姜国的公主，是这支队伍最后的旗帜！你走了，我们……”
“旗帜？”姜昭凄然一笑，笑容里充满了自嘲和悲凉，“一面插在烂泥里、随时会折断的旗帜吗？北丞，别骗自己了。我们……早就输了。”她看着顾北丞的眼睛，声音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疲惫。
“让我走吧。让我……为自己活一次。为我的妹妹，活一次。”
石缝里，士兵们已经收拾停当，目光都投向了牧池，等待出发的命令。牧池捂着胸口，艰难地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顾北丞和姜昭身上。他看到了两人之间异常凝重的气氛。
“顾北丞！磨蹭什么！准备走了！”牧池的声音带着不耐和催促。
顾北丞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着姜昭那双决绝的眼睛，知道再劝已是徒劳。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深深的忧虑攫住了他。他张了张嘴，最终，在牧池再次投来的锐利目光下，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沉重到几乎听不见的话：
“殿下……保重。”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不再看姜昭，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走向牧池和等待出发的队伍，沉声道：“好了，可以出发了。将军，我在前面探路。”
姜昭看着顾北丞挺直的、却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但随即被更深的决绝取代。她靠在石壁上，没有动，只是用目光无声地送别着这支即将踏上更艰难逃亡之路的队伍。
牧池在走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捂着伤口，在顾北丞的搀扶下，率先走出了石缝。士兵们擡着用简易担架做成的、几个昏迷不醒的伤兵，小心翼翼地跟上。小竹被一个士兵背在背上，小小的脑袋无力地耷拉着，没有任何反应。
队伍沉默而艰难地消失在石缝外凛冽的风雪中，留下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石缝里，只剩下姜昭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