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 小人物 - 满天星星在云中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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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章

纪崇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依旧是那副挺拔冷峻的模样,步履沉稳,似乎背后撞伤的影响已经完全消失。他穿着墨色常服,袖口和领缘绣着暗银色的云纹,低调而华贵。他走进来,目光如同精准的尺规,第一时间就落在了窗边的姜雨身上。

侍女无声地行礼退下,暖阁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纪崇州没有立刻走近,而是在离矮榻几步远的紫檀木椅上坐下。他姿态闲适,目光却锐利如鹰隼,一寸寸地扫过姜雨。阳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脖颈被高领的里衣和细布包裹着,只露出一小截脆弱的下颌。她安静地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在锦被边缘。

空气凝滞了片刻。

“伤口好些了?”纪崇州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这更像是一种例行的询问。

姜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她没有擡头,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

“嗯。”纪崇州应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简单的反馈表示知晓。他不再看她的伤处,目光转而落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以及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上。他欣赏着她此刻的脆弱和安静,如同欣赏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

沉默再次蔓延。

只有阳光在空气中缓缓移动的轨迹。

姜雨的心跳却在死寂中开始加速。她放在锦被下的手悄悄握紧,指甲陷进掌心。她知道,他来了,就一定会有一个结果。是关于牧池和姜昭的结果。

终于,在姜雨感觉那沉默几乎要将她溺毙时,纪崇州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宣告事实的淡漠,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人,没抓到。”

四个字,清晰无比地落入姜雨耳中。

她猛地擡起头!

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眼睛,瞬间掀起了波浪!震惊、难以置信、一丝劫后余生的侥幸,还有更深沉的茫然……无数复杂的情绪在她眼底激烈地冲撞、翻涌,几乎要冲破那层脆弱的屏障倾泻而出。她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

纪崇州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那瞬间爆发的激烈情绪,如同死水投入巨石,激起了他极大的兴趣。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带着一种探究,像是在观察一件精密仪器在极限压力下的反应。

“牧池,”他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像是用刀尖划过姜雨的神经,“很熟悉那片山林。带着姜昭和剩下的老鼠们,钻进了老林子深处,断了踪迹。”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有懊恼,也没有愤怒,仿佛只是在描述一个客观存在的困难。“大雪掩盖了痕迹,搜山的人马无功而返。”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姜雨眼中翻腾的情绪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覆盖。那劫后余生的光亮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暗。

“算他们命大。”纪崇州最后总结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无趣?仿佛失去了一个有趣的猎物。

“暂时,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说完,他不再看姜雨,仿佛刚才那番话已经完成了今日的巡视任务。他站起身,墨色的衣袍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

“你可以放下心了。好好养伤。不要想太多。”他罕见地说了这么多话,与上次离开时多了很多。他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暖阁。

沉重的门扉合拢,隔绝了那道迫人的身影,也隔绝了那带来消息的声音。

暖阁里,只剩下姜雨一人,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

阳光很暖,她却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冷。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牧池和姜昭……逃走了。活着,却元气大伤,龟缩在不知名的山林深处。

这个结果,是生路,也是绝路。意味着她彻底失去了最后的、渺茫的指望。纪崇州没有斩草除根,可能并不是仁慈,而是笃定他们已无威胁,如同暂时放过几只钻入地底的老鼠。

她慢慢地、慢慢地蜷缩起来,肩膀极其轻微地、无法自控地抽动着。

锦被之下,她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直到尝到一丝血腥的铁锈味。那痛楚如此真实,如此尖锐,仿佛成了她与这个冰冷世界唯一的连接,也成了她唯一能发泄的出口。

窗外的阳光灿烂,暖阁里药香与沉水香依旧袅袅。

日子,似乎真的进入了平静。一种死水无澜、令人窒息的平静。

侍女依旧按时出现,沉默地服侍她喝药、进食。她变得异常顺从,不再需要命令,会主动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仿佛那苦涩的汁液是维持这具空壳运转的唯一燃料。她甚至会在侍女替她更换脖颈伤药时,主动微微仰起头,露出那道已经结痂、却依旧刺目的伤痕,像一个配合保养的物件。

纪崇州偶尔会来。

他不再多言,只是坐在那里,目光沉沉地打量她片刻,确认她依旧完好且安分,便会离去。有时,他会看到姜雨正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出神,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他也不会问。

有一次,姜雨在他进来时,正机械地小口喝着侍女递上的参汤。她甚至没有擡眼看他,只是专注地、一口一口地吞咽着。纪崇州停下脚步,看了她一会儿,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他依旧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平静,成了唯一的基调。

暖阁温暖如春,隔绝了外面世界的风雪,也隔绝了所有可能的希望与变数。姜雨活在这片精心打造的寂静里,像一株被移栽到暖房的植物,失去了野外的风雨,也失去了生命的韧性与光彩。只有脖颈上那道伤疤,在无人时被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提醒着她曾经的撕裂与烙印。

平静的表象下,是更深、更沉的冰封。而纪崇州,则在这片他亲手制造的平静中,耐心地等待,等待着他的藏品被彻底打磨掉所有棱角,完全适应这方为他所控的天地。阳光照在窗棂上,明亮刺眼,却似乎永远也照不进暖阁深处那方被锦被包裹着的、蜷缩的阴影里。

山林间。

岩壁。

凛冽的风在山林间呼啸,卷起残雪,扑打着岩石和枯枝,发出鬼哭般的呜咽。一处背风的岩壁下,隐蔽着一个勉强能容身的浅洞,洞口被枯藤和积雪半掩着,仅能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

洞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草药味,以及湿冷的霉腐气息。一小堆篝火在洞中央艰难地燃烧着,火光跳跃,映照着几张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脸。

姜昭裹着一件从死去的侍卫身上剥下来的、沾满血污和泥泞的厚袄,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她的右臂用简陋的木棍和撕下的衣料固定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楚。她的手臂骨折了,脏腑也受了不轻的震荡。逃亡路上全靠一股意志和顾北丞半扶半拖着,才勉强支撑到这里。

顾北丞靠坐在洞口附近,负责警戒和维持那点微弱的火苗。他身上的伤相对较轻,多是皮肉擦伤和冻伤,但连日来的奔逃、战斗、照顾两个重伤员,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他眼神疲惫却依旧锐利,警惕地倾听着洞外的风声。

而牧池,则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他伤得最重,也最狼狈。胸前那道伤口,虽然草草敷了药包扎了,但深可见骨,每一次动作都会牵扯出剧痛,绷带上不断有暗红的血渍洇出。左肩的伤更是麻烦,伤口红肿发烫,显然已经开始恶化。他脸色灰败,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体因为剧痛和寒冷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又像是在积攒力气。

死寂,是洞内大部分时间的主题。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姜昭压抑的喘息,以及牧池偶尔因剧痛而泄露出的、从齿缝间挤出的抽气声。

食物早已耗尽,仅剩的一点清水也快见底。寒冷和伤痛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们的生命力和意志。绝望的气息,比洞外的寒风还要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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