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33章
“所以……”姜雨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烟，但这一次，那平静下翻涌的是冰冷的岩浆，是对这虚伪真相的彻底看穿！她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其讽刺、带着血腥味的假笑。
“……只是因为姐姐更近？更方便吗？牧将军，你这套关于价值的计算，真是天衣无缝啊。”
牧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姜雨的语气和眼神让他感到一丝异样，那里面没有他预想的崩溃或认命，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
“是。”牧池的回答依旧斩钉截铁，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被姜雨捕捉到了——那是谎言被触及核心时，连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一丝本能的闪躲。
“原来……是这样。”姜雨喃喃自语，只觉得心闷闷的，为什么他连最真实的想法，都不愿说出来？
她脸上讽刺的笑意更深了。她不再看牧池，而是转向姜昭，姐姐眼中充满了震惊、痛心和无法言喻的愧疚。
“姐姐，你看，”姜雨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残忍的平静，“他救你，不是因为你比我好，只是因为你……更近，更方便。多么……公平合理啊。”她在“公平合理”四个字上加了重音，像淬了毒的针。
“小雨！我……”姜昭心如刀绞，她想说些什么，却被姜雨眼中那片冰冷的、了然的死寂彻底堵住。她看到了妹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对牧池那套说辞的彻底不信！
姜雨的目光再次投向牧池，那眼神里没有了怨恨，没有了爱慕，只剩下一种看透后的、深沉的疲惫和彻底的疏离。
“牧将军，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异常清晰，穿透了风声，“在你眼里，人当然是有价值的。位置的价值，时间的价值，生还可能的价值……甚至，作为饵的价值，作为筹码的价值……这些冰冷的价值，构成了你的一切准则。”
她的目光扫过牧池还在渗血的伤口，扫过周围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战士，最后落回牧池那张冷硬如磐石的脸上。
“就像现在……我们被困在这里，外面是纪崇州的天罗地网。你带着我们突围，心里计算的，也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生还可能，对吧？必要的时候……”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近乎预言的平静，目光像冰冷的刀锋一样锁住牧池。
“必要的时候……任何价值不够高的人，都可以被舍弃。或者，像我这样，被榨干最后一点利用价值，成为撬开生路的……钥匙，对吧？就像城破那日，你选择了姐姐一样。这一次，你又会选择谁作为代价呢？”
牧池的瞳孔猛地一缩！
姜雨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不仅剖开了他内心深处从未动摇过的信念和行事准则，更精准地戳破了他刚才那番解释中自欺欺人的部分！
她看透了他！
这种被彻底看透、连内心最隐秘的偏向都被赤裸裸揭露的感觉，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他感到一种被剥光的恼怒和冰冷的寒意！
他抿紧嘴唇，下颌线绷得死紧，眼中第一次对姜雨这个他眼中的懦弱叛徒闪过一丝真正的忌惮。他没有回答，但那沉默和紧绷的姿态，本身就是最响亮的答案！
裂隙内的气氛降至冰点。
姜雨的话像寒风吹过每个人的心头，带来刺骨的凉意。
顾北丞等人感到一阵心悸，他们从未见过将军被人如此直指内心，也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柔弱的亡国公主，竟能如此犀利地看穿将军冷酷表象下的……某种私心？
姜昭更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妹妹的话像重锤砸在她心上，让她无法辩驳。
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战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形：
“将军！公主！不好了！黑鸦卫……大批……马上就要……”他的话因为极致的恐慌，甚至无法完全说出来。
恐惧如同实质的寒冰，瞬间冻结了所有人！
甚至刚刚那场关于价值与选择的残酷对话，在更迫近的死亡威胁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而讽刺！
“撤！”牧池干净利落地截断，迅速回道。
他猛地站起，眼中瞬间爆发出困兽般的凶光！一把推开还在给他包扎的陈锋，目光如电般扫过狭窄的裂隙洞口，“从这里走！”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刀子般刮过每个人的脸。姜雨深一脚浅一脚地陷在没过小腿的积雪里，每一次拔腿都耗尽力气。前方，姐姐姜昭与牧池的身影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却如同两座不可撼动的山岳，牢牢地钉在队伍最前方。
姜昭的左臂用撕下的布条紧紧缠缚着，固定住伤处，每一次剧烈的动作都让她眉头紧蹙，冷汗混着雪水滑落鬓角，但那挺直的脊背却未曾弯下分毫。牧池则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沉默而锐利，他宽阔的肩膀替姜昭挡去了大半风雪，两人交替掩护着队伍侧翼，动作间是无数次生死锤炼出的默契。
姜雨死死咬着下唇，冰冷的空气呛得她喉咙发痛，心口却翻滚着更灼人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一种钝重的、冰冷的明白。她终于看清了那道横亘在自己与姐姐之间、自己与牧池之间，甚至自己与这整个世界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
姜昭是烈火，是旗帜，是能在绝境中扛起所有人希望的脊梁。
而她姜雨呢？是纪崇州掌心一件需要打理的物件，一件他心血来潮时投喂些许温情的玩物。身上这件浅青色的新衣，柔软干净，带着皂角的微涩气息，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贴在皮肤上。纪崇州那句冰冷的“比之前那身顺眼”在耳边反复回响。她的价值，仅仅维系于他瞬息万变的顺眼与否。
她甚至比不上姐姐身上那件染血破损的旧骑装！
“嗬……嗬……”她粗重地喘息着，肺叶像要炸开，视线被雪水和泪水模糊。前方的身影再次交错，牧池一个干脆利落的格挡荡开袭向姜昭侧翼的刀锋，姜昭则默契地旋身，剑尖毒蛇般刺入偷袭者的咽喉。那配合，天衣无缝，生死相托。
姜雨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扑倒在冰冷的雪地里。积雪瞬间灌入口鼻，呛得她剧烈咳嗽。她挣扎着，双手在雪泥里徒劳地扒拉，试图撑起身体。就在这一刻——
“在那里！别让他们跑了！”
哪怕他们反应足够迅速。
哪怕冰天雪地，他们占尽了风雪的优势。
但是，也就约莫几盏茶的功夫，他们还是被黑鸦卫的主力军追上了。
“黑鸦卫！是纪崇州的黑鸦卫追上了！”绝望的嘶吼撕破了风雪。
沉重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震得雪地都在颤动，由远及近，迅速形成恐怖的合围之势！比刚才遭遇的散兵游勇多出数倍！他们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黑色乌鸦，从侧翼的山坡和后方的小路同时涌出，冰冷的长矛和雪亮的马刀在灰白的天幕下闪着寒光，瞬间截断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结阵！保护公主和将军！”顾北丞嘶哑的吼声带着血沫，仅存的抵抗军战士如同被逼入绝境的狼群，背靠着背，用血肉之躯在雪地里组成一道绝望而单薄的防线。刀剑碰撞的刺耳声响、濒死的惨叫、战马的嘶鸣瞬间将这片雪谷变成了修罗场。
混乱如同狂暴的漩涡。
姜雨刚从雪地里勉强擡起头，就被混乱的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踉跄后退。她看见顾北丞被一柄长矛砍在了肩膀上，血如同箭一般飙射而出。看见曲婷挥舞着短刃，被一名黑鸦骑兵狠狠撞飞，像断线的风筝般砸在冻硬的岩石上，骨裂声清晰可闻；看见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刀光下扭曲、倒下，迅速被纷乱的马蹄踏成模糊的血肉！
“姜昭——！”一声怒吼到变调的呼喊刺入姜雨耳中。
她猛地扭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就在她前方不远处，一名黑鸦卫的百夫长，如同铁塔般魁梧，手中的沉重□□正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姜昭因掩护一名年轻战士而暴露出的后背狠狠劈下！
姜昭刚刚格开侧面刺来的长矛，牵动了旧伤，动作迟滞了一瞬，就是这致命的一瞬，让她根本无法回身格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