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灵魂拷问
海波看到杨晓蕊拍的照片，无比激动：“姜旭和沈思思，他们两个人一个与歹徒搏斗受伤，一个与死神搏斗抢救病人，这是多么好的英雄形象啊！”郭海波对杨晓蕊说：“心心，你就在宣传处，这是太好的宣传时机了，明天一早你就给你们吕处长汇报，做个宣传策划出来！”
杨晓蕊将信将疑地说：“这能行吗？我随手拍的，本来就想给沈思思留个纪念的。”
郭海波一拍大腿说：“怎么不行？当然没问题！一个警察一个护士，都是救人，又是情侣，题目我都给你想好了，就叫情侣英雄，这么好的选题绝对能够塑造先进典型，你听我的没错！”
第二天一早，杨晓蕊就向吕处长进行了汇报，同时把那张照片拿给吕处长看。
吕处长果然对她提出的建议严重赞同，作为资深的宣传处长，吕处长断言，这是展示医务人员形象的好线索、好机会，一旦宣传出去，肯定抓人眼球。吕处长当即又一次表扬了杨晓蕊对工作上心，善于发现善于总结，并且指示杨晓蕊，抓紧整理一篇新闻报道，他马上去找分管领导陈安生书记汇报。
这次杨晓蕊痛快地答应下来，内心颇有些小激动，为姜旭和沈思思，也为她自己在材料的路上渐行渐远。
只是如何去写，杨晓蕊又犯了难。
吕处长交代了，顶多一天的时间，必须写完定稿，时间久了，没有了时效性，新闻报道的力度就会大打折扣。再者，给陈书记汇报了之后迟迟不见新闻报道无法给领导交代。
时间紧迫，形势逼人。杨晓蕊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几次敲好了开头都觉得不满意，退格键又敲掉了去，逐渐觉得自己就像温水中煮着的青蛙，浑身燥热，六神无主，就快要跳起来了。
杨晓蕊告诉自己这样不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首先想到的是给郭海波打电话，电话很快接通了，又很快被挂掉了，还是两个字“开会”！
冷静！冷静！
突然想起郭海波说过的，写材料就是要多写多看，看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她开始巴拉报纸里面的消息，又觉得太慢，于是开始在网络上搜索相关的新闻报道。如同豁然进入一个五花八门的世界，各式警察英勇救人、搏击匪徒的新闻报道，白衣天使救死扶伤、与生命赛跑的事迹材料比比皆是，写法亦各不相同。有的看起来极为正统，以正经八百的个人简历作为开头；有的极尽文艺，漫漫人生长河，她把白衣天使的神圣职责作为青春和理想的坐标，酸的杨晓蕊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有的颇为写实，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某某人路过某处，突然发现有一个晕倒在路中央…吧啦吧啦吧啦。
前前后后后看了十几篇，杨晓蕊一方面感慨网络真是材料资源丰富的宝地，另一方面对于该怎么写有了一定的思路。她选定了其中一篇读起来舒服，又不过于酸溜溜的，仿照着写的话，应该是没问题的。
毕竟，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只是，网络上的大多说都是一个人的消息，对于姜旭和沈思思这样的两个人如何写到一个材料中去呢？
高英超老师就是宣传处一个神奇的存在。就在杨晓蕊一筹莫展的时候，好高英超踱着四方步，唱着悠扬的歌曲进了办公室。那是经典的红楼梦曲目《枉凝眉》，高英超那个年代的人格外喜欢。
一个是阆苑仙葩啊——
一个是美玉无瑕啊——
一个镜中月——一个是水中花——
……
这歌曲瞬间给了杨晓蕊灵感，她迅速地在电脑上敲下了一个当时特别满意，后来也一直满意的开头，如下：
一个是人民警察，一个是白衣天使，一个面对劫匪不顾安危挺身而出，一个面对患者全力以赴救死扶伤，他们是情侣，在共同的生活道路上携手并肩，他们更是英雄，在不同的工作岗位上演绎着扣人心弦的救人故事。
这开头让杨晓蕊觉得心潮澎湃，昨日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沈思思跪在飞驰的抢救床上拼命地按压病人胸口的情景，白亮口中姜旭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挡住歹徒即将关上的那扇门的情景
……
她觉得她的内心有千言万语可以说，完全可以写成一个完整的大篇幅的新闻报道，像之前刊载在夏州日报上的农民工服务中心的报道那么大。
此时此刻，杨晓蕊的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等不及了。
多年以后，当她再一次翻出这个开头，正式派上用场的时候，忍不住潸然泪下。
桌子上的办公电话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显示陈书记办公室的号码。吕处长在电话里说：“晓蕊你到陈书记办公室来一趟。”
陈书记办公室里面，吕处长和谭琴都在。陈书记先是大大的表扬了杨晓蕊一番，表扬她对工作尽职尽责，个人进步很快，尤其是材料水平突飞猛进，表扬她作为宣传处的工作人员，善于发现医院可以宣传的亮点，这样的宣传意识非常不错，特别值得肯定。
紧接着，陈书记又说：“刚才吕处长给我汇报的那个宣传策划原本很好，人物也很典型，原本是个很好的宣传素材。不过，谭琴提了一个意见很对，那个病人没有抢救过来太可惜了，咱们要是宣传出去，如果有人质疑咱们医院的水平，就会产生不必要的负面影响。所以，我让吕处长把你叫过来，就想跟你说一说这个事情，别影响了年轻人的工作积极性。”
杨晓蕊说：“可是医生也不是神仙，不是所有的病人都能抢救过来，咱们的医护人员真的很尽力、很拼命地抢救了，这种精神不值得宣扬吗？”为了说服陈书记，她灵机一动，借用昨晚郭海波的话：““他们两个人，一个与歹徒搏斗受伤，一个与死神搏斗抢救病人，这是多么好的英雄形象啊！”
陈书记似乎没想到杨晓蕊会反驳，有些不高兴地说：“小杨你毕竟年轻，工作经验不足，做工作有热情是好的，但也不能不动脑子，还得要多思考，尽可能地考虑周全。”
杨晓蕊悄悄地看向吕处长。吕处长笑眯眯地站在一旁，冲她轻轻点了点头，似乎是在告诉她：“别多说话！”
既然如此，杨晓蕊不再说话，用沉默表示服从领导的决定。
接下来一整天的时间，杨晓蕊都觉得提不起精神，而且很沮丧。她回到办公室，发现收到了来自郭海波的表扬信息，一个大大的赞，说她写材料上了道，水平还不赖。
杨晓蕊笑了笑，依旧觉得没什么情绪。
中午的时候，杨晓蕊特地跑到餐厅排了很长的队买了双份的红烧猪蹄，送到姜旭的病房里。姜旭见到猪蹄特别开心，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拿着一边吃一边夸奖杨晓蕊比沈思思体贴。杨晓蕊把他单手拿猪蹄吃的满脸是油的照片发给沈思思，让她安心上班，似乎这样可以稍稍弥补她的亏欠之感。
沈思思今天上的班非常辛苦，叫连班，又叫二十四，顾名思义，就是二十四小时的意思，一上就是一天一夜，上完了之后可以休息2天2夜共48小时。医院里的排班多种多样，连班是24小时，白班是白天12小时，大夜班是晚上12小时，还有小夜班是晚上9点下班。这些排班有别于绝大多数其他行业，极具医院特色。特别是夜班的人力成本相当低廉，每个夜班区区30元的值班费用，寒酸得不够一杯星巴克的咖啡。
说起这些的时候，郭海波很不以为然：“寒酸？还有比写材料的人更寒酸的么？熬着最深的夜，加着最长的班，我们写材料的时候可曾有过半毛钱的夜班费？”<
郭海波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早上，昨晚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杨晓蕊并不知道，因为她已经睡着了。早上6点，郭海波又匆匆爬起来，继续码他的材料。
“那你天天拼死拼活地写究竟是为了什么？”杨晓蕊问。
“操！”郭海波突然爆出一句粗口，停下手中敲敲打打的材料：“这真是来自灵魂的拷问！你问我是为什么，当然是为了理想，为了进步！可那只是表面，现实一点，这是我在人力局安身立命的底气，通俗一点，这是我在体制内赖以生存的技能。我目前手头上至少有5个材料。前期温暖人力局和农民工服务中心的建设成效都要形成典型材料准备报王每文书记，局里的半年工作总结要上报省厅和市府，局里要开半年工作总结会，主持词、领导讲话，会后商量局长要去各区县督导社会保险联网项目得讲话。”
杨晓蕊极为同情地看着郭海波，告诉他宣传策划被陈书记驳回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