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洪荒之力

杨晓蕊将王秋成院长的电话内容，实事求是地反馈给贾迎春处长。

听到消息的贾迎春处长，像一只受惊的猫一般，一下子从办公桌前弹跳起来。紧接着化身为热锅上的蚂蚁，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地走动。贾迎春处长的眉头拧得核桃一般，一边踱着步子一边自言自语：“这怎么办？这怎么办？！”

对于王秋成院长的此番电话批评，贾迎春处长的理解与郭海波大致相同，杨晓蕊属于无辜躺枪，貌似首当其冲但实际并无大碍。真正的攻击目标当然是王伟国书记无疑，然而以王伟国书记所处的位置，自然毛发无伤、不足为惧。贾迎春处长就不一样了，虽然宣传处归王伟国书记分管，但毕竟是人民医院的一个部门，坐在宣传处处长的位置上，本就因为级别问题不算实至名归，又冷不防遭到院长的火力攻击，难免心急火燎、如坐针毡。

“咸吃萝卜淡操心”这七个字郭海波曾数次送给杨晓蕊，杨晓蕊也觉得这七个字的确很适合她自己。此时此刻，看着踟躇惆怅、坐立不安的贾迎春处长，杨晓蕊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委屈，再次替贾迎春处长操心起来。他个性敏感、心思过重，凡事小心谨慎，日日处心积虑，作为人民医院的顶级笔杆子、曾经的第二院长、如今的宣传处长，贾迎春处长战战兢兢地一路走来着实太不容易，但愿他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早日成为真正的处长，如此也算不枉这么多年来的隐忍辛苦。

杨晓蕊正感慨着，突然有一个声音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这样的日子，当上处长，又能怎么样呢？”把杨晓蕊吓了一跳。

杨晓蕊环顾四周，办公室里除了她和贾迎春处长，并没有其他人。她还来不及思考，就听贾迎春处长说：“我们得给王秋成院长汇报，好好听听院长的指示，好贯彻落实。对对对！就这么办！就这么办！”

贾迎春处长一叠声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才如释重负地回过神来：“晓蕊，把咱们宣传处成立以来的工作写一份工作情况汇报吧！”

杨晓蕊点点头，准备回自己的的办公室写材料，贾迎春处长又忙不迭地在她背后嘱咐了一句：“抓紧时间尽快写！”

工作情况汇报实际上与工作总结大同小异，其内容就是工作总结，所不同的是，既然是汇报，面对的就是上级，语气语调上自然要体现出来。此外，工作总结以总结成绩为主，工作情况汇报还要进行一下自我批评，谦虚地找出自身工作的不足，然后诚恳地请求上级批评指导。

宣传处成立不过两三年功夫，在贾迎春处长的带领下，每年的工作总结材料也相当优秀，以此为基础，这份工作情况汇报并不难写。杨晓蕊按照自己的理解，连夜加班迅速写了一稿工作情况汇报，第二天一早便提交给贾迎春处长。贾迎春这次一反常态，既没有提出任何修改意见，也没有召集任何人商量修改。他给杨晓蕊要了电子版，然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亲自操刀，整整一天，直到下班，杨晓蕊也没见贾迎春处长从办公室里出来。

第二天上班，宣传处新来不久的小伙子肖勇便神秘兮兮地凑到杨晓蕊耳边说：“晓蕊姐，咱们贾处在写什么重要的材料呀？昨天一晚上都没走。”

杨晓蕊吃了一惊，问：“通宵么？你怎么知道？”

肖勇说：“贾处早上给我打电话，让我给他带份早饭，我给他送到办公室，一进门吓了一跳，满地都是打印的材料，上面圈圈画画的，明显是熬了一夜，而且好像还没完成，还在皱着眉头继续改，我给他送饭进去，他都没有抬头看我一眼，只说了一句放这里吧！”

杨晓蕊说：“挺重要的，咱们处里的工作情况汇报。”

“工作情况汇报？”肖勇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杨晓蕊：“什么工作情况汇报这么重要？能让贾处这宣传处长变成真的吗？”

“那倒不一定，不过至少能让贾处这宣传处长不至于丢了。”杨晓蕊说。她看着肖勇求知若渴的眼神，忍不住简单跟他说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肖勇便明白过来：“难怪贾处为了这材料用尽了洪荒之力，事关生死呀！”

肖勇这一副吃瓜群众不怕事儿大的神情，让杨晓蕊忍不住想笑。这个小伙子此前是当代健康报的年轻记者。传统纸媒行业被新媒体时代的潮水冲击地七零八落，夏州市当代健康报这份三线城市的健康类报刊抵挡不住停刊了。夏州市政府对当代健康报的工作人员进行了分流，一部分转入夏州日报社，另一部分便转入人民医院、市立医院等医疗机构行政机关。分流的时候，姜一军书记还没有离开人民医院，贾迎春处长听说医院要来一个年轻记者便两眼放光，多次跟姜一军书记争取，终于让肖勇到了宣传处。

肖勇来宣传处报道的时候，贾迎春处长分外开心：“咱们宣传处又多了一个笔杆子！”

可惜的是，贾迎春处长对于肖勇的期望过高了。肖勇是笔杆子不假，但是此笔杆非彼笔杆子，他在当代健康报写的都是些专家访谈、健康科普之类的消息，与机关事业单位的材料大相径庭，所以对于领导讲话、工作总结、情况汇报之类的材料，还得头学起。贾迎春处长在将几次领导致辞的材料任务交给肖勇之后，终于认识到肖勇并非他心目中的理想人选，失望之余，将肖勇召唤到办公室，进行了一次深入系统的谈话。谈话内容与之前跟陈静的类似，主题是：年轻人要是不会写材料，在机关上相当于白废了！<

更可惜的是，贾迎春处长对于肖勇的期望再次过高了。经过贾迎春处长谈话的陈静，因为不想废了，无奈之下乖乖地选择了写材料。而经过贾迎春处长谈话的肖勇，因为不怕废了，所以坚定地拒绝了贾迎春处长让他写材料的要求。据肖勇说，他是这样对贾迎春处长说的：“贾处，分流的时候，我之所以选择到人民医院，而没有去夏州日报，就是觉得夏州日报那套东西太官样太枯燥。我来到人民医院之后，姜一军书记给我两个选择，一个是党委办，一个是宣传处，我之所以选择宣传处，就是因为不想写材料。我真没想到，咱们宣传处还得写这么多材料。您不用这么费劲巴拉地培养我，我也不是特别求上进的人，也根本熬不了夜写不了材料。您只要把那些新闻消息、科普宣传之类的工作分给我就好了，那些跟我此前在当代健康报的工作也顺茬。”

肖勇表达的意思足够清晰，以至于贾迎春处长在跟他谈话之后目瞪口呆，再没说出一句话来，只是偶尔有一次跟杨晓蕊提起的时候，颇为费解地感慨：“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自我了么？我刚工作那会儿，领导让写材料，不会写也得费尽心思地写，晚上一夜夜地熬，头发一把把地掉，领导不满意就一遍遍地改。机关事业单位，都得写材料，这是主要工作呀，怎么可以说不写就不写呢？”

因为贾迎春处长专心闭关修改材料，杨晓蕊难得地很是轻松。她早早地下了班，买了棒棒要吃的烤鸭拎回家。郭海波还没有回来。人力局“贯彻落实王每文书记指示”的事件爆发之后，潘延吉局长和宋飞鹏主任整日里惴惴不安、惶恐度日。直到市委的处理意见终于出来，郭海波便开始忙活起来。潘延吉局长具体受到了什么处理都不知道，反正郭海波写检讨的事情没有变化。郭海波把之前领证记时的检讨材料找出来，在此基础上，从个人站位、大局意识、责任担当等方面做了更为痛心疾首的深刻反省。用郭海波的话说：“这份检讨足以表达潘局长发自肺腑的悔过之心，也足以让林书记的怒气得以发泄了。”

的确如此，检讨提交之后，市委书记林岳武的怒气终于稍作平复。潘延吉局长对原本不以为意的材料工作变得无比重视，郭海波终于从冷板凳上站起来，以办公室副主任的身份重新开始统领人力局的材料大业。与此同时，潘延吉局长对办公室主任宋飞鹏的态度急转直下，变得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宋飞鹏主任的好日子暂时告一段落了。

杨晓蕊其实挺同情宋飞鹏，想到他两次因为材料败北，而且都是败给了同一个人，不知道他会不会在今后的日子里始终觉得意难平。听说杨晓蕊同情宋飞鹏，郭海波气不打一出来，气呼呼地说：“杨小心，你这是分不清敌我亲疏，分不清是非立场，像你这样的人难堪大任！”

杨晓蕊说：“我干嘛要堪大任，我一个学美术设计的小本科生，一路走来成为人民医院仅次于贾迎春的笔杆子，不就可以了吗？”

郭海波说：“那还不是在我的教育培养下？”

“呸！”杨晓蕊朝他啐了一口，表示不屑一顾。郭海波自打把冷板凳坐成热炕头之后，就有些膨胀。菜也不做了，孩子也不辅导了，家务也离得远远的。就在这天晚上，他很晚了才回到家，看到杨晓蕊和棒棒晚上吃剩的半只烤鸭没有放进冰箱，竟然数落起她来：“杨小心，你真是个不会过日子的败家小娘们儿。”

杨晓蕊原本晚上辅导棒棒做功课就生了一肚子气，郭海波回来的晚不说，居然还挑三拣四地找茬。她一气之下决定不再搭理他，摔了卧室的门就睡觉去了。

一连几天，杨晓蕊都没搭理郭海波。郭海波自知捅了娄子，几次三番上赶着陪笑脸，杨晓蕊都装作没看见，就连帮忙接孩子的郭妈妈都问：“晓蕊，你跟海波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

这天，郭海波回家还算早，一进门就朝杨晓蕊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双手捧着一份材料奉在杨晓蕊面前。杨晓蕊切了一声，拿过来看，只见白纸黑字、规规整整的一份材料，题目是标准的方正小标宋简体二号字——检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