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狐假虎威
郭海波喜欢喝酒，但是很少抽烟。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是杨晓蕊明显感觉到他的样子颇为沮丧。一直以来，郭海波在杨晓蕊面前都是成熟稳重、志满意得的存在，不过今天，暗夜中的郭海波显然不是从前的样子，杨晓蕊可以感觉到他的变化，就好像原本优秀的跳水运动员，还没正式起跳就不慎掉到水里丧失了比赛资格，那种挫败。
杨晓蕊决定跟他谈谈。
还没等杨晓蕊说话，郭海波自己先开口了：“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我会尽量调整好情绪。”
“其实，有什么不痛快，说出来比一个人承担要好。”杨晓蕊说。
“妈的！”郭海波狠狠地抽了一口烟，骂道：“潘延吉说现在办公室人员太多了要精简。”
“然后呢？精简你么？潘局是要把你调离办公室吗？”杨晓蕊问：“那正好，忙了这么些年也该轻松轻松了。”
“如果真是调离就好了，找个冷门处室该干嘛干嘛反倒清净。”郭海波说：“可惜他没这个意思。”
“局长又没赶你走，减你几个人，你这么不痛快做什么？”杨晓蕊对此不是很理解。
“他是没赶我走，但他还不如赶我走！”郭海波愤愤地说：“他要提拔宋飞鹏那厮当办公室主任。”
此前，宋飞鹏和材料猪同为办公室副主任，经过一番斗争，宋飞鹏败下阵来，郭海波得以以办公室副主任的身份主持工作。这些事情，潘延吉局长不是不知道，如今既要精简办公室人员，又要提携宋飞鹏，这是明显地要给郭海波下马威。
“明确了吗？你怎么知道？”杨晓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商量局长退休之前，不是说跟下任局长说过关照你妈？潘局好歹也是商局力荐上来的，怎么就翻脸不认账了呢？”
“哈哈！”郭海波居然笑起来：“心心，你还真是天真，领导说的怎么可以当真呢？再说，这都是商局说的，他有没有跟潘局交待暂且不说，他说的是跟下任局长交待了，他当时说的下任局长，到底是不是潘延吉呢？”
“这倒也是。”杨晓蕊觉得郭海波说的很有道理，她戳了他一下：“人家是担心你不痛快，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被咸鱼翻身的手下败将骑在头上，郭海波的境遇可想而知。根据此前的种种表现，宋飞鹏显然不是大度的人，不可能对之前的事情挥手做罢。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领导提拔不提拔你，并不重要，但是领导提拔了你的竞争对手，显然是在贬低你。而在一个组织，尤其是机关事业单位，从来都是随波逐流、见风使舵的调子，被一把手如此贬低，难保其他人不会拜高踩低、落井下石。想到这里，杨晓蕊更加替郭海波捏了一把冷汗。
杨晓蕊忧心忡忡地问：“皮皮，你打算怎么办？要不我在医院找人给你开个病假条，你请个病假回避几天？”
“不用！”郭海波摆摆手说：“没做亏心事，为什么要逃避？再说，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我好歹是个爷们，用不着这些路数。”
“那该怎么办？你可不要冲动啊！”想起他和秦淼之前跟马野冲突的事情，杨晓蕊不无担心。
郭海波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让坐冷板凳就做冷板凳，让穿小鞋就穿小鞋，大丈夫能屈能伸，咱是凭工作能力走到今天的，绝不会因为这点子刁难打了退堂鼓。”他说着，把手里的烟扔到地板上，用脚使劲地踩熄了，然后说：“以后不抽烟了，对身体不好，也影响你和棒棒。”<
郭海波如此说，杨晓蕊松了一口气，他不是容易被打击的人，遇到问题也总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杨晓蕊颇为感慨地说：“皮皮，你的心态真好，我其实挺佩服你的。如果是我，估计早该气得哭鼻子了。”
郭海波笑了一下，说：“如果是你，你也没问题。咱们都应该向邓老学习，我最近在读他的传记，很受启发，当年他被下放江西，一呆就是六年，主席问他这六年都在做什么，他回答了两个字：‘等待’，后来有人问他被打倒后的感受，他的回答还是两个字：‘忍耐’，再后来，有人问他长征的时候他是怎么过来的，他的回答是三个字：‘跟着走。’”
“等待、忍耐、跟着走！邓老这几个字，咱们都得好好学着。”郭海波意味深长地对杨晓蕊说，似乎是讲给杨晓蕊听的，但更像是讲给他自己听的。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模仿的是邓老的口音，学得惟妙惟肖，十分到位，杨晓蕊被他逗得呵呵笑起来，差点忘记了他的艰难处境。
郭海波果然说到做到，接下来的很多天，他照常上班下班，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波动，也没有再跟杨晓蕊提及工作上的事情。杨晓蕊忍不住，悄悄地找一直跟着郭海波写材料的程鹏打听了一下。程鹏告诉杨晓蕊，人事处已经找他谈话，他可能要调任局工会，办公室的其他人员有一些变动，郭海波曾经从发展规划处带过来的黄霏等笔杆子，可能都要分流到其他处室，而宋飞鹏经过组织流程，拟提拔为部门正职，正在考察中。
晚上杨晓蕊试探性地问郭海波：“皮皮，你最近忙什么呢？怎么不给棒棒看作业了？”
郭海波神神秘秘地说：“我在做一件大事情。”
“什么大事情呀？”杨晓蕊问。
“哈哈哈！”郭海波还没回答，先哈哈笑了半天。
杨晓蕊很疑惑地看着他问：“你笑什么？”
郭海波说：“商量局长大概知道我最近不是很愉快，前几天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方便，让我去看看他，他有点小任务想找我帮忙。于是我下了班去找了他一趟。”
“他给你安排其他地方了？”杨晓蕊问。商量局长退休后，被聘为夏州市政府参事，算是提前退休到正式退休之前的过渡，想来对此前得力、如今落魄的下属还是会有所考虑的。
“你别想多了，本来这政府参事就是个过度，最多也就一年半年的，商量局长从提前退休的那一刻，就心有余而力不足啦！”郭海波说：“我去找他，他拿出了一份《家庭风险防范化解预案》，让我帮忙查查资料，修改修改。”
如杨晓蕊所料，商量局长果然是个离不开材料的人，压根儿闲不住。
杨晓蕊说：“他这市政府参事，是在正式退休之前，做了个科研课题吗？”
“我起初也这么以为，等我拿到他那份材料，发现还真不是，就是自己写的这么个东西，据他老人家说，是因为儿子和儿媳妇儿总吵架，所以呢，写这个东西让他俩学习学习，组建和谐家庭。”郭海波说。
这下子杨晓蕊也忍不住笑起来：“哈哈哈，商量局局长真是退休不离岗，这状态依然很重视材料，希望通过材料解决问题呢！”
“谁说不是呢！”郭海波又哈哈大笑起来。
“给我看看这个材料。”杨晓蕊说，她是真的好奇这是怎么写的。
郭海波故作神秘地说：“等我改完定稿了就发给你，咱们也好好学习学习，怎么防范化解家庭风险。”
两个人就此达成约定，装模作样地握手以示合作共赢。
这厢刚达成约定，那厢郭海波就用狐疑的语气说：“我说了我在做的事情，你也得说说你做的事情，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又很忙呢？”
杨晓蕊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是很忙，我们手上有个大材料，人民医院的五年规划。”
有医院办公室、党委办公室这样的综合部门，又有医务处这样的业务主管部门，五年发展规划这样的材料，一般情况下不会轮到宣传处来写，也就轮不到杨晓蕊来写。不过人民医院是二般情况，经姜一军书记指示，由宣传处处长贾迎春牵头，宣传处会同其他部门成立材料专班，起草医院五年发展规划。
得到姜一军书记的重要指示，贾迎春处长迅速响应，立即行动，仅一天功夫就抽调了两办、医务、护理、门诊、信息等各部门的首席科员们，组建起了材料专班。
抽调这些人员的时候，贾迎春处长相当硬气，给各个部门负责人打电话的时候，态度是坚定的，力度是坚决地，语气是毋庸置疑的，因为这些都是姜一军书记指示的。姜一军书记指示的，几个字犹如一把尚方宝剑，杀气腾腾地指哪儿打哪儿，杨晓蕊似乎看到贾迎春处长站在冽冽的风中，挥舞着一把大宝剑，指着党委办公室的朱丽云主任，医院办公室的吕向阳主任，医务处新上任的曹西风处长等等一干人，豪气十足地说：“快把你们的笔杆子们都派出来给我写材料！”不远处是姜一军书记高大的身影，若隐若现地笼罩在上方。
脑子里冒出的这幅情景就像一副漫画一般，把杨晓蕊自己都逗乐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高英超老师正在喝茶，看见她的样子也跟着笑起来，问：“晓蕊你得了什么贱柴火，一个人乐成这个样子。”
杨晓蕊当然不能实话实说，她只好找了个借口：“高老师，我儿子最近学了狐假虎威的故事，昨天回家给我讲，我想起来就觉得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