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十字路口
季耀坤院长调任卫生局之后,王秋成副院长接任院长的职务。此时,王秋成副院长不仅仅是人民医院的副院长,还兼任夏州市政协副主席,在级别上比季耀坤院长和姜一军书记都高。如此以来,姜一军书记和王秋成院长,书记比院长成为正职的时间早,理应排在前面,而院长又比书记的级别高,似乎不应该排在后面。到底谁先谁后?一时间竟成了复杂难解的问题。
这难题首当其冲为难的是党委办和院办,不知道桌签的摆放该何去何从。据说朱丽云主任和吕向阳处长商量了许久,又请示了卫生局,才勉强定下来,一般情况下,哪位领导主抓的工作,就把哪位领导放在前头,二般情况下,医院自己确定。一时间,各种议论又开始纷扰起来,逐渐掩盖了此前季耀坤院长平调卫生局的众说纷纭。
除了为难党委办和院办,这难题也着实难为了宣传处一把。王秋成院长上任不久,召开了医院的半年工作推进会。论理说半年工作推进会是院长主抓的行政会议,似乎应该把院长放前头,总结讲话的也是王秋成院长在前,姜一军书记也没有讲话。只是,要把王秋成院长放前头,新闻里再加上一段王秋成院长指出,巴拉巴拉巴拉,就会显得姜一军书记毫无存在感。而姜一军书记,可是宣传处的分管领导,若是发这么一篇新闻,再在医院的中层干部群里一转发,姜一军书记情何以堪?
这会议的新闻如何发,可愁煞了贾迎春处长。他拿着杨晓蕊草拟的新闻初稿,皱着眉头在办公室里一圈又一圈地踱步,不时地还发出难以决断的叹气声和滋儿咂声,仿若牙疼一般。
贾迎春处长踌躇不定,杨晓蕊和陈静在面面相觑,又不好说什么。眼见着到了下班的点儿,两个人又开始私下发微信。
陈静说:“贾处长这得走了有一万步了吧?”
杨晓蕊说:“你应该跟上贾处长的步伐,就不用为结婚前减肥吗犯愁了。”
陈静说:“晓蕊姐,你可饶了我吧,我这辈子都跟不上贾处长的步伐了。”
杨晓蕊说:“你给你男朋友打个电话,等他接起来的时候挂掉,他就会给你打过来,这样就能解脱了。”
陈静说:“我真的坐不住了,我打了。”
果不其然,很快,陈静的手机响了起来。陈静假装小声地说:“等一会儿,我们在加班呢,快了快了!”
杨晓蕊憋住笑看着陈静,冷不防自己的手机也响了一下,是郭海波发的一条信息,告诉她晚上不回家吃饭了,局里要给商量局长送行。
杨晓蕊给郭海波回了一条消息:“给我打个电话!”
两个女下属此刻的电话不言而喻,沉浸在思考中的贾迎春处长也不得不从踌躇中回过神来。
杨晓蕊和陈静不约而同地暗地窃喜,却听贾迎春处长说:“陈静你先走吧,快结婚了事儿多,别耽误了。晓蕊咱俩再商量商量。”
杨晓蕊顿时无语凝噎。陈静如同弹簧一般迅速起身离开了办公室,生怕贾迎春处长下一秒变了主意挽留她。尽管如此,她走之前,还是用饱含同情的眼神看了杨晓蕊一眼。
陈静走后,贾迎春处长依然心事重重地思考两位领导的排序,嘴巴里嘟嘟囔囔得各种可能性和后果。眼见着贾迎春处长就要位列微信运动排行榜的榜首了,杨晓蕊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于是她简单地编了个微信请教郭海波,请他给支个招,好把她从贾迎春处长这里解放出去,当然,同时也把贾迎春处长本人解放出去。
郭海波的回信只有四个字,却让杨晓蕊有种醍醐灌顶之感。这四个字是:会议指出……
杨晓蕊于是向贾迎春处长提议到:“贾处,你看咱们这样写行不行,不提具体领导了,就写会议指出……”
杨晓蕊还没说完,贾迎春处长立马迸发出一连串的对对对!那一瞬间,杨晓蕊感觉贾迎春处长的眼睛里有星星,瞬间星光熠熠,似乎天大的难题迎刃而解,从此人生一片坦途一般。
于是,当天,人民医院的小伙伴们看到医院发布了这样一条消息:某年某月某日,人民医院召开了半年工作推进会,全体院领导及中层干部共计多少人才加。底下,是王秋成院长的讲话浓缩版,被分成了好几个段落,开头分别是会议指出、会议强调、会议要求、吧啦吧啦吧啦……
人力局新任局长潘吉庆为卸任的老局长商量送行,郭海波也参加了。商量局长满怀感慨,总结了自己一路从农村走出来的经历。郭海波回来絮絮叨叨地给杨晓蕊讲了很久。一大半她都记不得了,只记得商量局长说,他自己是农村出来的,特别喜欢武文弄字的人,工作后一心一意要找一个师范大学中文系的老婆,别人给他介绍什么样的他都不同意,后来啊……<
郭海波卖关子,杨晓蕊追问他:“后来他真的找到了吗?”
郭海波说:“不是我故弄玄虚,吃饭的时候,商局就是故意这么说,他说:‘我找啊找啊,找啊找啊,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杨晓蕊一巴掌拍在郭海波的后脑勺上:“快说,别墨迹!”
郭海波说:“后来商局说:‘终于找到了你们嫂子!’”
“商局的夫人真的是师范大学中文系的吗?”杨晓蕊更加好奇了。
郭海波说:“当然不是!商局夫人在公安局工作,是警校毕业的。”
哈哈哈!杨晓蕊笑起来:“以前觉得商局是个严肃的领导,没想到也有这么幽默的一面。”
郭海波说:“领导也是人,有在外面正经八百的一面,就有私下里嬉笑怒骂的一面。谁还没有两面性的么?”
杨晓蕊拍了拍郭海波的脑瓜子说:“你这脑瓜子真不错,净说些实打实有道理的话。”
“人活一辈子不容易,我下午去看米满仓,从他那里出来尤其觉得如此。所以能通透的话,还是尽可能地通透吧。”郭海波颇有感慨的说。
“我们下午还为这么年轻就病故的米粒难过落泪,晚上又因为商量局长的自我调侃的故事开心欢乐了,可见人的悲喜并不想通,这句话说得真对!”杨晓蕊也颇有感慨地说。
“所以,我们还是珍惜眼下,过好自己的生活,你说对不对?”郭海波像是对杨晓蕊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他大概是喝醉了,一时间突然父爱爆棚,腻味儿地抚着棒棒熟睡中的小胖脸儿,满脸慈爱地说:“你都长这么大了!以前爸爸都没有好好地陪你,以后有时间了,一定好好地补偿你。”
一段时间之后,杨晓蕊逐渐明白,郭海波说的并不是醉话,因为他渐渐地有时间起来了。
如果一直以来,你都有一种信仰,在这种信仰之下,坚定不移地大踏步向前,而且不断地有所收获。突然有一天,你发现,这种信仰不复存在,而你之前所走的道路似乎已经到了尽头,而你还没有建立起新的信仰,亦没有找到新的方向,你会怎么样?
当然,你会迷茫,你会痛苦,你可能会站在原地,惶惶不知何往,你也可能会否定自己,选择其他方向,你还可能坚持这种信仰,坚定地朝着原来的道路走下去,那么此时此刻,你就像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上。
此时此刻,郭海波就站在这样一个十字路口上。
一直以来,他所坚定不移地认为,也一直不断地向杨晓蕊灌输的,关于材料的理念或者也可以说信念也可以说信仰,在潘延吉局长上任之后倒塌了。他长期积累、孜孜以求地练就了一身过硬的材料本领,并赖以在人力局安身立命、步步高升。随着潘延吉局长的上任,他发现他原本以为重要的,突然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他原本为之立足的,突然变得根基并不牢靠。这真是一种让人很挫败的感觉,伴随着焦虑、困惑、怀疑、沮丧等等诸多情绪。
最初杨晓蕊并没有感受到这些,只是有一天,她下班回到家,郭海波正坐在棒棒的书桌前,一板一眼地看着他写作业。杨晓蕊很吃惊,这已经是第三天,郭海波按时下班了。
杨晓蕊问:“郭皮皮,你怎么回家这么早,材料写完了吗?”
郭海波没有正面回答,气呼呼地说:“早回家不好吗?我以前没怎么看过这小子写作业,写得一塌糊涂。”
杨晓蕊才发现,郭佳文小朋友正在抽抽搭搭地哭鼻子,听见爸爸的话,更是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郭妈妈立马从厨房里冲了出来,对着郭海波抱怨道:“你要是忙你就忙你的去,棒棒的作业不用你看,你说你从来不看孩子写作业,这几天这是怎么了,好不容易早下班几天,天天惹得孩子哭,六七岁的孩子,作业还能写得多好?你要嫌他写的不好,你好好地教,这么小的孩子,天天让你教地哭哭啼啼的,什么事儿!”
杨晓蕊拿过棒棒的作业看了一下,一下子乐了,难怪郭海波着急,第一个题就写得让人啼笑皆非,题目是,线段是()的一部分,括号里,棒棒很认真地写着“直钱”二字。
杨晓蕊开玩笑说:“郭皮皮你得好好教育一下你儿子,你看,值钱的值字,把单人旁都掉了。”
郭海波刚刚还在生气,凑过来一看也乐了。郭棒棒也忘记了刚刚的委屈,好奇地说:“妈妈你说什么?什么值钱?”
作业的事儿就这么嘻嘻哈哈地过去了。
只是作业天天有而笑话并不常有。接下里的第二天,第三天,郭海波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棒棒的书桌前。小朋友不胜其扰,又敢怒不敢言,有一天趁着郭海波不在,跑到杨晓蕊身边,悄悄地问:“妈妈,我不喜欢爸爸看我写作业,爸爸为什么不写材料了?我觉得他还是写材料的时候好!”
杨晓蕊一时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