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说来话长

大姨妈出院当天，杨晓蕊到急诊室去。在郭妈妈的授意下，她并没有去见大姨妈的面，只是帮忙收拾东西办理出院手续。大姨妈的情绪虽然已经平稳下来，不再具有自杀倾向，但整个人依旧是少言寡语、失魂落魄的，吃东西很少，更不愿意见人。杨晓蕊很能理解大姨妈当前的处境，一个漂亮优雅的女人，人生大半已过，风韵韶华不再，没家没伴儿没孩子，曾经的幸福过往都如同浮云，被大姨夫飓风般的一场闹剧刮了个干干净净，人生就像做了一场春秋大梦，转眼间梦醒了，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

大姨夫一直没有露面。杨晓蕊觉得很难过，恍惚间去他们家吃鱼的事儿就在昨日。她想起大姨夫那张正经八百、派头十足的脸，那张脸渐渐在她的脑海中变得狰狞放大、面目可憎起来。真真是人不可貌相，在外是主席台上正襟危坐、形象正派的市级领导，对内是低眉顺眼、家庭和睦的二十四孝老公，这样一个人如何生生地转了身、变了脸？郭海波说人都有伪装。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大姨夫的伪装实在太过高深，揭掉伪装的面具，是完全想象不到的样子，以致多年以后，大姨夫在杨晓蕊心目中依然是一个迷。

而大姨夫的出轨对象也是一个谜。此前，杨晓蕊曾经凭直觉胡乱猜忌大姨夫的出轨对象是苏青。苏青那样年轻漂亮又成熟懂事的女孩子，很难让男人尤其是老男人有抵抗力。而后，事实的真相让杨晓蕊大跌眼镜，如大姨夫所说，那女人的确是他的老乡，一个从老家农村来到夏州打工的年轻女子，生产的当晚杨晓蕊并没有特别留意她的长相，听说郭妈妈曾经见过一次，她微胖、平实、其貌不扬且只有初中学历，除了年轻，与大姨妈相去甚远，与苏青更是天壤之别。大姨夫是怎样中意这样一个女子并与之结合的，杨晓蕊百思不得其解。及至很久以后再次见到大姨夫，杨晓蕊依然想问一问他这个问题，然而彼时的大姨夫已经病入膏肓、不久于人世，这个迷也就不得而知了。

杨晓蕊为大姨妈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正赶上有危重病人送进来。一大群医生护士呼啦啦地围拢过去，就连急诊科主任周亚也匆匆地奔过去指挥抢救。等杨晓蕊办完手续，抢救室门口的家属已然哭作一团，周亚主任满脸憾色地从抢救室里出来，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节哀！”便转身离开了。

参与抢救的医生护士陆续从抢救室出来，杨晓蕊听到他们的讨论，据说刚刚抢救的病人是人民医院本院的职工，便问沈思思这是谁？

沈思思说：“你认识么？好像是咱么医院的老办公室主任。”

“朱长征主任么？”杨晓蕊问。

“对对对，是这么个名字，查出肝癌两三年了，确诊的时候就不算早期了，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不错了。”

杨晓蕊一时楞在那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朱长征主任此前对她并不友善，还曾经对她怒目相对。尽管如此，早在听说他确诊肝癌的那一刻，杨晓蕊就把此前的种种不愉快彻底放过了。此时此刻，听到噩耗的杨晓蕊觉得内心针扎一般，朱长征主任带着大大的黑框眼镜一脸严肃地批评她的样子鲜活地浮现在她眼前，她再不觉得半分委屈，只有无比的痛惜，似乎昨天才刚刚见过面，却不想一晃已是两三年之后了。

杨晓蕊回到办公室的时候，人民医院的行政办公区已经知道了朱长征主任去世的消息，纷纷感慨世事难料、人生无常。就连曾经明争暗斗的老对手吕向阳主任都摇头惋惜：“太可惜了，长征主任还不到六十岁，如果没有这场病，今年就可以办理退休手续了，他是十月份的生日。”

杨晓蕊在朱长征主任去世的消息里沉浸了一天，工作效率也变得很低下。医院文化促进专业委员会的相关材料，方案、通知、邀请函之类的小材料轻车熟路，早已快速拟定完毕，交给宋华文大姐和高英超老师挨个医院发通知去了。章程这种东西类似于刻板的规章制度，并没什么技术含量，比照从林会长那里得到的其他委员会的资料，很快也就拟定好了。剩下的是难啃的硬骨头，一个是新任主委季耀坤院长的致辞，另一个是季院长要在成立大会上所做的文化讲座。杨晓蕊在电脑前坐了大半天，也没有找到什么思路。

杨晓蕊回家后，惊讶地发现，郭海波竟然回家了。从大姨妈出事那天接到郭海波的电话，杨晓蕊还一直没有见到郭海波。据说他们人力局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材料，局里写材料的笔杆子们谁都不能回家，商量局长亲自盯着写，直到今天写完了报给市委，他们这些笔杆子们才被放出来回家睡觉。

郭海波目光呆滞地坐在沙发上，耷拉着嘴角，满脸的疲态，浓重的黑眼圈就像化呲了的烟熏妆。他的样子又可怜又好笑，杨晓蕊开玩笑说：“你这些天是去了叙利亚么？这一脸黑线是炮灰么？”

郭海波很不满杨晓蕊的态度：“杨小心你都不知道，我这些天过的什么日子，暗无天日，简直不是人过的，就连大姨妈这么大的事情都顾不上了。好不容易刑满释放了，见了面你也不给我点温暖，还在这里冷嘲热讽的。”

杨晓蕊也觉得自己似乎有点不厚道，于是催他先去洗个澡，自己准备给他泡茶。拿起茶叶罐子的时候，杨晓蕊又一次想到了朱长征主任，这个沉甸甸的锡制茶叶罐子还是院庆的纪念品，当年朱长征主任是唯一一个试图反对董先起院长选择它做院庆纪念品的人，如今朱长征主任已经去世，现在回想起来，似乎他是当时一群人里面最勇敢的那一个。后来，吕向阳处长念及杨晓蕊院庆写材料有功，额外赏了她一个院庆纪念品，杨晓蕊便有了两个同样的锡制茶叶罐子，一个拿给杨妈妈装大米，一个拿回自己家装茶叶。话说这个东西，当时感觉百无是处，时间久了发现还真的很不错，密封好不变形，又能长久保持干燥，除了笨重没有其他毛病。

郭海波洗澡速度飞快，杨晓蕊刚泡好茶他就洗完了。杨晓蕊问他还能不能喝茶，郭海波对这个问题很不懈：“必须能！别说什么茶叶、咖啡，就是海洛因也不能耐我何，借用常明老哥的那句话，人类已经无法阻止我去睡觉了！”

两个人一边聊天一边喝了会儿茶，杨晓蕊想好好跟郭海波探讨一下大姨夫和大姨妈的事情，可是郭海波说话已然含混不清了，他的脑瓜子一沾枕头就呼呼睡去了。

杨晓蕊特别好奇，作为一个材料老手兼高手，是什么样的材料把郭海波折磨出了新高度？

郭海波这个人皮实抗造，第二天一早起来就恢复了可恶的本来面目。他起床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审问杨晓蕊，他不在家的这些天，她有没有安分守己？

杨晓蕊觉得这个人很无聊，于是没好气地反问：“你是不是脑子拎不清？这么多天没回家的人是你不是我！我还没问你不回家都在做什么？连大姨妈的事情都没有露面！你自己说，你这些天不回家，有没有暧昧啊，出轨啊之类的不良行为？”

“暧昧？出轨？即便我想，我也得有那个空闲啊！我写材料写得觉都不睡了，哪有那个时间！”郭海波信誓旦旦地说：“我们这些公务员，你可以放一百个心，组织管着我们呢，绝对出不了幺蛾子！”<

杨晓蕊立马冷笑了一声，紧接着连举了个两个反例，一个是大姨夫王振成，另一个是秘书长蒯国强。

“他们俩都是领导，怎么能跟我们这些普通小公务员同日而语？”郭海波正经八百地说：“反正我这些天可是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在单位写材料。写得都快吐血了。”

“现在既不是年底，也没有重要领导来视察调研，你们到底写的什么材料？”杨晓蕊问了这个昨天就很好奇的问题。

“什么材料？”郭海波骂了一句：“操！这次写的这个材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材料猪说完紧接着又骂了一句：“操！”

瞧他这苦大仇深的架势杨晓蕊更加觉得好奇了，继续追问：“快说快说呀！”

郭海波无奈地苦笑了一声：“我们这次写的材料是一份检查报告，也就是通俗意义上的检讨，犯了错误才写的那种。”

“检讨？”杨晓蕊诧异说：“你们人力局一直以来不都是先进典型么？商量局长这样能干又会干的领导，怎么会犯错误？”

材料猪叹了一口气：“这事儿说来话长了，就好像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听我细细给你讲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