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难得糊涂
杨晓蕊不知道陈安生书记跟高英超老师有什么过节，也不知道陈书记跟郑如玉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即便人们常常对八卦有着天生的好奇心，杨晓蕊还是知趣地闭了嘴，没有追问下去。按照郭海波早前的教导，在单位一定要少说话。
但是嘴上不说，不代表心里不想。杨晓蕊回到家，失望地发现郭海波又不在，只好闷闷地一个人草草解决了晚餐，窝在沙发里等他。
郭海波十点多钟才回来，看见在沙发上的杨晓蕊，很是惊讶：“这大好的时光你不用来睡觉，难道等着写材料吗？”
杨晓蕊不接他的茬。当初她决定跟郭海波结婚，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这个人可以给她一种很放松的安全感，这种安全感并不是因为他体格强壮可以在任何时候保护她（体格强壮也可能家暴），也不是因为他衷心于她看似一辈子都不会出轨（一辈子太长难以预计），而是因为她在他面前，可以毫无顾忌地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可以不顾形象、邋里邋遢地四仰八叉（日常生活中杨晓蕊常以乖乖女的形象示人），也可以颠三倒四、语无伦次地絮絮叨叨（认识杨晓蕊的人都认为她性格内向、沉默寡言）。<
杨晓蕊把一整天的所见所闻所经历，零七碎八地一股脑讲给郭海波。
她半天才说完，郭海波问：“说完了？”
杨晓蕊点点头，很满足地说：“说完了！”
郭海波说：“行啦，你这跟翻倒了核桃车一般，稀里哗啦听得我耳朵嗡嗡嗡地，也没怎么听清楚。”
杨晓蕊有些生气，她百无聊赖地等他回来，又费劲吧啦地说了半天，是想跟他讨论讨论工作中遇到的是是非非，他竟然不认真听。
郭海波又笑起来：“我其实只是要告诉你，干自己的活儿，写自己的材料，远离这些是非。哪个单位不是人多嘴杂，是非难辨？有时候你想保持清白还不能，又何必上赶着去沾惹是非？”
郭海波说得极有道理，三言两语就把杨晓蕊从一地鸡毛的办公室带到开阔的无人之境，再回想一天的经历，有种突然被点化，然后升腾成仙反观俗世凡人之感。
郭海波一直在笑，一边笑一边凑过来捏着她的腮帮子说：“懂了吧？这就叫境界！”
杨晓蕊感慨道：“皮皮，我什么时候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忽然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皱了皱眉头问：“你晚上喝酒了？”
“喝酒了！”郭海波说：“不喝酒哪有这境界，谁不是大俗人一个？”
“切！原来都是说教！”杨晓蕊推了他一把，准备洗刷睡觉去。
郭海波跟着她走到洗手间，斜倚在门框上，眯着眼睛笑嘻嘻地突然冒出来一句：“哎呀，陈书记！你这个坏蛋！”
不得不说，虽然从没见过郑如玉，郭海波模仿的这一声，竟然比高英超老师还像！怎么说呢？简直get到了郑书记的灵魂！杨晓蕊刚含进嘴里的漱口水忍不住一下子喷出来，笑得岔了气儿。
她捂着笑疼了的肚子抱怨道：“郭皮皮，你才是个坏蛋！真正的大坏蛋！你明明都听清楚了，还给我装糊涂！”
郭海波说：“这叫揣着明白当糊涂，杨小心，我送你四个字，难得糊涂！”
难得糊涂，这四个字听起来很有意思，糊涂并不是个褒义词，但在很多时候，却是一种很好地处世为人的方式，它可以让你躲开是非、保持清白，可以让你避开锋芒、化解矛盾，当然，这里所说的糊涂并不是真的糊涂，是揣着明白当糊涂，郭海波是这么说的，心里跟明镜似的，表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看起来温良谦恭、人畜无害，这样就可以了。
杨晓蕊对他说的道理似懂非懂，于是就让他举个具体的例子。郭海波说：“我一时间也找不到特别贴切的，勉强说两个事儿让你琢磨琢磨吧！
接下来，郭海波举了两个例子。
第一个例子就是，人力局的干部调整。人力局的干部调整已然落幕，郭海波不出意料地从副科级顺晋成为正科级。时间追溯到干部调整之前，郭海波最早听说这个消息，并非是商量局长告诉他的，而是一个被郭海波称之为钢哥的同事告诉他的。钢哥本名张钢，是人力局就业处的首席科员，擅长帮人找饭碗——安排工作，人称“小能人”。因为都喜欢踢球，钢哥跟郭海波结下了深厚的友情。
就在人力局干部调整前夕，钢哥神神秘秘地对郭海波说：“老弟，私下告诉你，我最近可能有件好事儿。”郭海波问他啥好事？他便把市委组织部同意人力局干部调整的事情说给郭海波听。彼时，“小能人”钢哥信心满满，他的正科已经满三年了，距离副处级仅一步之遥，他又曾给人力局不少人的七大姑八大姨九大亲戚做了很多好事儿，人力局哪一个不念叨他的好处？
除了自己志在必得，钢哥还对人力局的干部形势心知肚明，他把人力局各处室的形势给郭海波分析了一大套，谁能提拔谁提不上，钢哥都门儿清。
而结果却是出人意料的。踌躇满志的“小能人”钢哥并没能成其好事，反倒意外地落选了。郭海波晚上喝酒，就是给他道恼去了，据说钢哥怎么也无法释怀，堂堂一个七尺男儿，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讲完钢哥的例子，杨晓蕊百思不得其解：“钢哥能力这么强，又这么能干，怎么会在投票环节掉下来呢？”
郭海波借着酒意慢悠悠地说：“我也觉得匪夷所思，想来是太过能干遭人忌惮吧。你想啊，钢哥在人力局名声在外，人人都说他能干，那岂不是显得其他人很无能？他这“小能人”的外号一旦传到领导耳朵里，难保不会被领导暗怼一句：‘就你能！’”
郭海波说着，感慨道：“所以说啊，别太能干，反倒是一劳笨把地闷声写材料更保险。”
“那你的前任呢？”杨晓蕊又问。
“我前任？”郭海波回过神来：“你说李鹏啊，那当然是板上钉钉的，副主任扶正了，现在是农民工服务中心主任，括弧正的。”
杨晓蕊又问：“那钢哥之前给你分析的应验了没有？他不是对于谁能提拔，谁提拔不了门儿清吗？”
郭海波说：“杨小心，你动动脑子！钢哥连他自己都没分析对，其他的能应验吗？”说完，他颇为惋惜地说：“不过，钢哥的确是有能力，我就找他安排过老家亲戚的工作，对了，你表姑家那妹妹，也是人家给找的工作。”
“表姑？你别提我表姑，一说她我就头晕，自从她出院后，我就盼着她身体健康、没病没灾，千万别再来找我了。”杨晓蕊摆手道。
“哈哈哈！”郭海波说：“能这样被别人祝福，也算是一种幸福。”
紧接着，郭海波又举了第二个例子。郭海波说：“你们医院的院庆纪念品，就连你们办公室的高老师都知道，那玩意儿有个屁用？其他的处长、主任能不知道？你刚刚说哪个处长让你们董院长再考虑考虑来着？”
杨晓蕊说：“只有我们办公室的朱长征主任提了一嘴。”
“你们办公室主任？办公室主任应该第一个站出来支持院长的决定才对呀！”郭海波摇摇头：“啧啧啧，我看你们这个朱长征主任，不是年纪大了摆谱就是脑子拎不清，他这是真的糊涂。”
杨晓蕊感慨道：“皮皮，你举了这两个例子，我还是觉得有些不透彻，但是似乎又懂得了一些什么。反正我觉得你是个真正的明白人，我得好好向你学习。”
郭海波对于杨晓蕊拍的这句马屁很受用，他很得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为师今天先传授到这里，慢慢学吧，八戒!”
郭海波大概忘记了上次叫杨晓蕊八戒的时候被踢下床的惨痛教训，等他一说完，杨晓蕊二话不说在他胳膊上狠咬了一口，郭海波一边叫唤一边连声问：“你干嘛？！”
“哼！干嘛？谁让你说自己是唐僧，我要吃你的唐僧肉！”
“哎吆！你个小妖精，看我怎么收拾你！”两个人打打闹闹起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旁白】公元1751年，郑板桥在潍县挥毫写下“难得糊涂”四个大字，他想：“一生碌碌，半世萧萧，人生难道就是如此？争名夺利，争胜好强，到头来又如何呢？看来还是糊涂一些好，万事都作糊涂观，无所谓失，无所谓得，心灵也就安宁了。”郑板桥的“难得糊涂”被称为“真乃绝顶聪明人吐露的无可奈何语”(《广陵奇才--郑板桥传》)。后人感慨“难得糊涂”四字中富含的哲理，每每作为处世的警言。
这我就纳了闷了，明明二百多年前已有先人指明了路子，这些俗世之人为何还是看不清楚呢？你看，聪明如郭海波，亦没有看清楚，这张钢所谓的能干，并非是他自己能干，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且让亲戚流人沾了光罢了。
只是，我们并不能因此而责怪他们。想来这些黄泥小人，虽说一个个启了天赋、通了灵性，又经过这成百上千年的磋磨，早已心思剔透、精明灵巧，却也无奈，身处在俗世之中，翻滚于红尘上下，便总也逃不过尘世的藩篱。倘若一个个都能跳脱出来，岂不人人都成了神仙？那可如何使得？
罢了罢了！我可不替他们庸人自扰！自打二次下凡以来，我只觉这些俗人凡事暗流涌动又环环相扣，千头万绪又自成因果，真是别有一番滋味，且行且看，自得其乐，岂不妙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