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笔杆子
卫生局来检查的日子到了。一大早吕处长就带着处里的人去迎接检查。杨晓蕊第一次被要求一同参加，窝在角落里偷偷打量着这些人，一个个正襟危坐，又都很有礼貌的样子。吕处长一边汇报，一边不住地向各位领导点头致意，大约是幻灯机射出的光线太热，杨晓蕊看他的汗都出来了。陈书记似乎对汇报内容十分满意，脸上露出赞许的表情。谭琴坐在领导身后的位置，似乎很疲倦，听说她昨天一夜没睡，因为陈书记看了杨晓蕊的工作总结觉得满意之余，觉得要是能用幻灯汇报就好了，所以谭琴点灯熬油地加了通宵的班，连夜赶了幻灯片出来。
谭琴是人民医院宣传处的笔杆子，医学院卫生管理专业的硕士毕业生。她学历高，工作又很努力，大小领导的讲话、各种文件、工作总结、汇报、工作方案等等，她统统都能搞定。而且，谭琴人长的也很漂亮，写材料的时候，十个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的样子特别专注。虽然郭海波也有一双同样灵巧的手指，写材料时也一样神情专注而灵活，但是不可跟谭琴同日而语。郭海波总让杨晓蕊觉得想笑，而电脑前的谭琴却让她觉得严肃、神秘而优美，那一本正经的小表情，自信挺立的脖颈，侧面的线条优雅而美丽，就像是高傲的公主在演奏钢琴曲，正应了她的名字谭琴。<
杨晓蕊想如果自己是男人，大约会迷上这骄傲的公主。人民医院就有好几个单身的年轻医生追求她，不过好像都入不了谭琴的法眼，目前谭琴已经小30岁了，还没有遇到心仪的王子。
不过杨晓蕊不是男人，所以很多时候，谭琴指使她干活的时候，她心里都很不爽。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过，工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谭琴却不这么看，她有着笔杆子的骄傲，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当然谭琴没有直白的对她说过这些话，但是一个人心里是怎么想的，往往会从她的话语、动作、神情中流露出来。比如，谭琴写完材料会对杨晓蕊说：“晓蕊你把这个材料打印出来，我等一下要送给领导看。”完全不顾杨晓蕊手头上有没有其他工作。打印、装订的次数多了，杨晓蕊自然就知道她对她的态度，所以有句话是这么说的，不要以为你心里想的什么别人不知道。
人民医院的汇报受到了卫生局检查组的表扬。检查组的领导不愧是领导，说出来的话就像郭海波写出的材料一般漂亮，而且有高度。杨晓蕊记不清全部了，只记得他说人民医院的工作既脚踏实地又立意高远，既能保持优良的工作作风，又能不断与时俱进、开拓创新，不愧是夏州市医疗卫生系统的先进单位！
杨晓蕊随着大家一起热烈地鼓掌，转头看见谭琴很认真地用笔飞快地把领导的话一一记录下来。
这是杨晓蕊大学毕业进入人民医院工作以来参加过的最重要的一次活动，跟做宣传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她觉得内心很激动，像是农民伯伯第一次进城，开了眼界，见了世面。晚上回家后，杨晓蕊把今天材料顺利通过并遭到表扬的事情绘声绘色地给郭海波描述了一遍，然后真心地对他的鼎力相助表示感谢！
郭海波正忙着弄一篇工作汇报，对于一个机关单位的笔杆子来说，晚上加班写材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他在键盘上一边敲敲打打，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对杨晓蕊说：“你不是负责设计么，写什么材料？再说你们一个医院，能有多少材料可写？”
杨晓蕊对他的这种态度很不满意，质疑道：“你领导跟你说话你也这种态度么？”
郭海波说：“这哪能相提并论？给领导说的，态度再好，话多好听，那都是假的，给你说的那都是真心话。”说完，他继续打字，看都不看杨晓蕊一眼。
“既然他不搭理我，我也不搭理他”。杨晓蕊回头打开电视机，坐在沙发上舒舒服服的看电视。郭海波却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停止了手中的动作，非常严肃地看着杨晓蕊说：“你可要当心了，千万别写材料，这可是一条不归路！”
“我不服，就你能写材料，我就不能么？说不定哪天我也能成笔杆子呢！”杨晓蕊回嘴道。
郭海波皱起眉头板着脸，对于杨晓蕊这种好心当做驴肝肺的态度有些气愤。“你以为这笔杆子这么好当么，你看看我们发展规划处的这些人，哪一个不是目光涣散、神情呆滞、面如土色的？抽烟吧儿，喝茶根儿，尿黄尿儿（sui），坐在桌前吹牛逼，对着电脑心慌慌。说得就是我们这些人。”
说着说着，郭海波语气缓和了下来：“心心，我以过来人的经历奉劝你，千万别想不开。”
郭海波很少这样正经八百地跟杨晓蕊说话，他一张严肃的大脸上眉头紧皱，一丝不苟的真诚神情着实让杨晓蕊愣了一下。“笔杆子？我就是说说而已。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我从小学习成绩就不太理想，我爸怕我考不上大学才去让我学的美术设计专业。让我写材料，我也得有这你这本事不是？所以皮皮，你放一百个心好了。”杨晓蕊这样说，算是答应下来了。
皮皮和心心是杨晓蕊和郭海波分别给予对方的昵称。郭海波的名字里最后一个字是波，三个皮，省略一个就是皮皮，杨晓蕊的名字里最后一个字是蕊，三个心，省略一个就是心心。皮皮和心心，叫起来又亲切，又顺溜。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盛夏的海鲜大排档上。夏州作为全国著名的四大火炉之一，绝对不是徒有虚名，热腾腾的空气有如狗皮膏药般糊在人的前胸后背。那年杨晓蕊刚参加工作，在医院的集体宿舍申请了张床位，下班后无事，同年进医院又同住一个宿舍的急诊护士沈思思约她去海鲜大排档吃海鲜。
杨晓蕊和沈思思面对面坐着，沈思思穿着吊带裙，趿着人字拖，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看起来干净漂亮。两个人专注于眼前的大号辣八鲜（鲁地的热门菜式，虾、蛤蜊等八种海鲜辣炒，往往为一大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话。他们旁边好像是一大群小青年聚会，看上去气氛很是热烈，有的甚至光着膀子，快活地喝啤酒吃蛤喇撸烤串，场面甚是壮观。偶然听到旁边那桌的对话：“下午你那个长传球真是漂亮，罗纳尔迪尼伟！”
“你那个地滚球也不赖嘛，来，干了这杯！贝克汉亮！”
杨晓蕊和沈思思俩人忍不住哈哈乐起来，这帮人，一个个居然以球星自居，真心不要脸。杨晓蕊还在笑着，沈思思突然不乐了，冲着她背后看。杨晓蕊抬起头来，一个小青年正醉眼迷离地站在她身后，说：“我觉得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幼儿园同学！”
搭讪是人与人之间初次见面的一种交际方式，有很多种方式。觉得面熟是很多人都喜欢用的一种。这种搭讪方式稀松平常也足够弱智，沈思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用眼神告诉杨晓蕊，别理他！
杨晓蕊觉得眼前这个人喝醉了，就随口说道：“是吗？咱们是哪个幼儿园的来着？”
“小红星幼儿园啊！”
“是呀是呀，咱们真的是一个幼儿园的呢！”
沈思思不可思议地看着杨晓蕊，皱了皱眉毛，意思是：“你搭理他干嘛？！”
杨晓蕊心里想：“我搭理他干嘛？我本来是想让这个人回答错误，然后不再搭理他的。可是，20年前，我真的是小红星幼儿园的小朋友呀！”
听杨晓蕊这么说，反倒是眼前的人不淡定了，佯装镇定地说：“那真是缘分那，留个电话吧老同学。”
还没等杨晓蕊说话，沈思思指着他们那一桌说：“你的一个小伙伴好像晕倒了。”
果然，有个小伙儿脸色乌青、双目紧闭，出溜在地上不省人事。其他人把他扶到椅子上，一边冲她们的方向调侃：“海波你继续，姜旭喝多了，一会儿把他弄ktv去，醒醒酒就好了。”
前来搭讪的郭海波，顾不上等杨晓蕊的电话号码，转身回去看那个醉酒的小伙伴，似乎突然就清醒了，喝了一声：“都别吃了，快把他送人民医院去，别喝出事儿来。”
杨晓蕊觉得这个叫海波的有点大惊小怪，嘟囔道：“不过是喝醉了，有这么严重么？”
沈思思跑过去看了看，说：“是该到我们科里去报到了。”
出于白衣天使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沈思思带他们去了人民医院急诊科。杨晓蕊的幼儿园同学郭海波判断地不错，那个叫姜旭的小伙醉得十分严重。在急诊室里，沈思思熟练地换上隔离衣，戴上大口罩，抽血打针那叫一个稳准狠，洗胃插管子下手一点不含糊，那冷静沉着的狠劲吓得杨晓蕊都不敢看。姜旭被急诊科医生和护士抽血、催吐、挂水等各种折腾，终于在后半夜绵软无力地醒了过来。
沈思思摘掉口罩，冷冰冰地说：“要是他们当晚真的去了ktv，这会儿姜旭该硬了。”
杨晓蕊禁不住有些佩服那个叫海波的幼儿园同学了，在醉酒的状态下还能保持清醒的头脑，真不容易。套用杨晓蕊妈妈的话说：“海波这孩子心里有数儿。”后来说起这件事，郭海波说：“我曾经有个领导，就是在醉酒后无声无息地去了极乐世界。”
被救的小伙姜旭，年轻警察一枚，打那以后就认定了郭海波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不过沈思思并不认同姜旭的说法，真正救他的是急诊的医生和护士，她沈思思算最重要的一个。
姜旭说：“治病救人不就是医护人员该做的么？何况救的又不是别人，是你未来的老公。”
沈思思对此很不屑：“你算什么老公，我们可是连婚礼都没办过。”
姜旭和沈思思后来恋爱了很久，这玩笑也开了很久，只是直到最后姜旭离世，她们俩都还没有办婚礼，这是后话。
说回杨晓蕊，既然是真正的幼儿园同学，她觉得跟郭海波还是有缘分的。又因为姜旭的事情，他们的缘分关乎生死，愈发显得神圣而正式。
杨晓蕊跟沈思思说起这种想法的时候，沈思思不屑一顾地切了一声：“是人家姜旭差一点死掉，关你们的缘分屁事，纯属乱联系。”
在受到沈思思的唾弃之后，杨晓蕊也觉得用姜旭的生死来合理化她和郭海波的缘分有些扯淡了，只好尴尬地嘿嘿了两声。那个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她自身其实具有写材料的潜能。根据后来积攒的经验，把一些不怎么相关的事情通过某种看似合理的说法联系在一起，是写材料的基本技巧之一，这种技巧也叫作提炼和总结。一篇材料的好坏很大程度上在与提炼和总结的好坏，提炼和总结的越是不动声色，越是显示出笔杆子的能力和水平。<
这些说起来晦涩难懂，做起来更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