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最是仓皇辞旧日(十)【6000+】
更新时间:2013-11-115:39:56本章字数:8683
周遭空气犹如被冻结了般,焦灼,死寂,像是被裹在烛火里飘曳游荡一样,让人慌乱如麻。爱莼璩
不知过了好久,穆忌终于放开了她,他冷道:“在阿绿的墓前,我……不想杀人。想来阿绿那样善良的女子,纵然被你安排去死,也是不愿意我杀了你的……呵呵……”他蓦然放声大笑,却笑出了泪,“可是阿绿,你怎能这样狠心,留我一人在这世上苟活?要知道,这世上没了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妤枝瘫坐在墓前咳嗽了许久,才缓过神来,听他如此言论,她将头埋在膝盖中,抱着腿无声饮泣起来。
薄暮西山,密林里衰草萋萋,蓼花瑟瑟,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袅袅秋风,吹得林中繁枝密叶翻滚迭涌,万里风烟接素秋,更呼喇喇吹得擘钱在空中四处飘荡,洋洋洒洒一片,仿若飞雪一般。
妤枝冷静下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满面悲恸的穆忌,冷道:“那你呢?你又做了什么对不住王爷的事!榛”
穆忌闻言,蓦然转过头来怒视着妤枝,双目赤红。一只暮禽挫地一声掠过枝梢,扑棱棱着翅膀飞远了。他勃然大笑,笑得癫狂至极,绝望至极,“我做了什么事对不起夏侯仪吗?是说我刺杀太后吗?哈哈哈哈……我就是要诬陷给夏侯仪!就是要诬陷他!我与阿绿,哪个不是对他忠心耿耿?哪个不是视他为明主?可他是怎么待我们的?他明明知道我们相恋,却活生生地拆散了我们,活生生的让阿绿去死!他那样无情无义,凭什么值得我穆忌追随,凭什么值得阿绿献出生命!诬陷他又怎么样?他不是惯会此招吗?现在被别人诬陷到他身上了,他不好受了是不是!”
原来真的是他。
诬蔑夏侯仪刺杀太后娘娘的人,原来真的是穆忌。上次夏侯仪通过吹埙,将消息传递给她的时候,她还不信。如今听他亲口说了,她只觉得心冷齿寒。可是她又不得不原谅不明真相的穆忌役。
妤枝被他气得浑身发抖,她直视着他,道:“不――是你错了!穆忌,是你错了!王爷根本没有错,是你错了……”
咣当一声,穆忌抽出手中的宝剑,直指妤枝的喉咙,他怒道:“闭嘴!你***给我闭嘴!白夷安,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的对错!你有什么资格差遣阿绿!你不过是夏侯仪的一条狗!”
听罢,妤枝沉默了,她仰起头,见周遭暮色凄茫,苍苔露冷,花径风寒,不由得苍白一笑。
这两年来,她无时无刻不是在取悦夏侯仪之中度过的。她不辞劳累地拔山涉水,过树穿花,以为自己终会抵达目的地,终会看见那些她心中的美景,而当她终于要触手可及的时候,却发现她们早已骨枯萎败,锦重重落了一地的韶华与光阴。那一瞬间,心中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那根弦断了,凄然之声铮铮鸣响,随着那些骨枯萎败的美景碎成一片一片的,再无重圆的可能性。
原来,在他人心中,她始终不过是他的一条狗。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她平静无澜的声音在说:“穆忌,真的是你错了。你知道白绿姐姐的真实身份么?”
穆忌将手中的剑逼近妤枝的喉咙几分,怒道:“我不想知道!”
妤枝涩然一笑,颤声道:“白绿姐姐,她真名唤作陆染衣,她本是吏部司勋家的千金小姐。可惜十八年前,她的爹爹陆启城因贪污受贿、滥杀无辜而锒铛入狱,接着,陆家全家被抄。一百来口人……全部被流放,而刚刚出生的陆染衣则跟随着母亲被充入乐籍,流落人间……穆将军,十八年前,你也只有三四岁,所以你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但是,你知道白绿心中有多凄苦吗?”
穆忌冷笑一声,道:“苦?阿绿心中的苦都是你造成的,夏侯仪造成的!你还有什么脸在这里说阿绿苦!”
妤枝摇摇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清晰一些,她道:“你错了,白绿姐姐举家被炒,是你父亲穆将军造成的。”
残阳斜照,天光浅淡,山风凄瑟,蓬莱云在碧霄之上诡谲变化,却被玉笙一层层吹散。排成一字的大雁蓦然飞过,在云里两相呼疾,凄惶惨淡的嗥叫声在西风中一声声滑落,惊破了楚天的宁静,也打乱了离人心绪。
穆忌沉默了。
他执着剑柄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不可置信地说:“白夷安,你骗我――你骗我……阿绿怎么会……”
妤枝无言以对。
他凄涩道:“你骗我!我父亲从来没有做过这件事,从来没有!而阿绿,她也不是陆启城之女,她不过是一名戏子,最普通最平凡的戏子而已。白夷安……”他又执起剑,狞恶地瞥着妤枝,道:“白夷安,你骗我的对不对?你为了保自己的小命,所以编出这些谎言来骗我对不对!对不对!”
妤枝惨然一笑,她迎上穆忌手中的长剑,站起身来,道:“我白夷安,岂是这等贪生怕死之人?”
穆忌身形一震。
妤枝一步步走向他,狠心将血淋淋的真相抽丝剥茧,横陈在他面前,“穆忌,你不要自欺欺人了。你心里其实是知道的,你父亲就是当年陷陆家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罪魁祸首。即使后来陆家得到了平冤昭雪,你父亲手上也染了白绿父亲的血,还有陆家一百来口人日后的悲惨生活,都是你父亲造成的。”
穆忌脚步一虚,便瘫坐在地上。
手上的长剑哐当一声,坠落在扑满砂石碎砾的青石之上,清脆之声,蓦然惊飞了苍翠丛林中是一只只暮禽。
妤枝别过眼,不忍心看他,“白绿姐姐知道这个真相以后,定然无法接受自己与仇人之子相恋的事实,也无法面对自己死去的父亲与被流放的亲人们。所以,她宁愿冒死去刺杀宇文临,也不活在这个世上,与你反目成仇!穆忌,你懂吗?这才是白绿姐姐心中真正的痛苦与辛酸!你懂吗?”
穆忌面无血色,他沉默了许久,才颤声道:“不要再说了,白夷安,拜托了,不要再说了……”
妤枝吸吸酸涩的鼻子,仰头望天,尽量不让眼泪掉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她却听见一阵啜泣之声传来。那情难自禁的哽咽声,抽抽搭搭,仿若一只失去了方向的孤雁,哀嗥凄凄,扑入风中,在天涯云海间横冲直撞,撞得头破血流,千疮百孔。
是穆忌,他竟然哭了。
这样伟岸高大、威武不屈的一个铮铮男儿,居然在这个薄暮西山的傍晚,紧紧捂住自己的脸,失声痛哭起来。
山抹微尘,雾霭锁着绿黛,浓云封着山隘,细薄青釉般的澄净天色,笼罩着逶迤起伏的远山峰峦。妤枝轻轻抬眸远眺,只见江山秋色,秀水窈窕,在云蒸雾蔚里定格成一幅人间仙境。她努力睁大眼睛去看,却发现所有的景致都被笼罩在一片雾霭之中,直到她眸中渐渐有泪,也看不分明。
穆忌冷静下来之后,突然道:“白夷安,想听故事么?”
妤枝抬起头来瞧他,只见他俊美的面容隐在阴影里,明明看不分明,却能感觉到有一股悲伤浮动在空气中,像涂在青瓷上面的薄釉,薄薄的一层,莹白透明,莫名让人想哭。她颔首道:“小时候听人常说:故事在一开始,就注定倒计时。不知穆将军的故事,是不是这样的?”
穆忌怅然一笑,道:“故事的主人公,不是我。”
妤枝一惊,纳闷道:“夷安还以为穆将军会讲自己的故事。”
穆忌嗤笑道:“我的故事,白绿不是同你讲了么?
妤枝无言以对。
穆忌俯下身来,安静地望着白绿的衣冠冢,声音无半点波澜,“故事的主人公,是舍妹――穆灵素。”他娓娓道来,妤枝安静地听着,一时间,竟觉时光缱绻,恍惚回到多年前的那一天。
七年前,长安城共出了两名才貌双全的美人。一名是周王朝左丞独孤意的孙女,独孤映雪,一名是八柱国将军之一的穆之的幼女,穆灵素。此双姝仪容秀美,端姿曼妙,气质清泠,才情榫。穆灵素擅长织锦回文,五采相宣,诗心耀目。独孤映雪擅长书画,她天生宠惯群芳,书画作品也锋芒毕露,洞达跳宕,刚柔相济。尤其是她的画,犹如云端高阳,更是美而不藻,华而不丽。
所以,独孤映雪与穆灵素在美貌与才气上,都是平分秋色、不相上下的。
彼时嬉太后掌握朝廷生杀大权,便强行逼迫年轻的天子宇文临纳独孤映雪为后。但朝野中众大臣们分党结朋,站成两派,一派拥护如今的太后嬉氏,便同意宇文临纳独孤映雪为后;一派则是先帝的心腹,拥立宇文临,便将另一位贤德兼备、才貌双全的女子穆灵素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宇文临早就不满嬉太后对他的控制,便驳了嬉太后的意,要娶穆灵素为后。
两派相争,情势剑拔弩张。
庙堂之上,朝臣们僵持不下,庙堂之下,穆灵素却心有所属。刚刚及笄的穆灵素,听闻如此消息,便在深夜出逃,去寻自己心心所许的情郎。她女扮男装,一路艰难跋涉,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之下终于找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