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欲诉华笺谁与寄(二)
更新时间:2013-11-115:39:57本章字数:4212
然而,沉下心来的时候,妤枝还是会蹙眉深思。爱莼璩
他们,并不像主仆,而像知己。
就如夷安楼楼主白夷安与宇文临是知己一般。
宇文临批阅折子时,她侍立在他身旁,衬着灯光,她总是细细观察他蕴含着青山古树般高华清冷的眉目,他偶然回眸,便是对着她温柔一笑,凤眸艳美深沉,荡漾着桀骜如塞上孤鹰般的潋潋光芒,仿佛傲视华山之巅,睥睨海天之角;他濡墨赋诗时,总是要让她在身旁研墨相陪,她一双纤纤素手执着墨锭,在砚堂里轻研细磨,将时光研得老长,将风月磨得动情。
有一天,他问她:“妤枝,你相信宿命吗?榛”
她微微一怔,便道:“相信。”
闻言,他侧过脸去,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之中。旁边一盏九鎏琉璃宫灯内,焰心陡然被拉长,“嗤”一声在空气中飘落。妤枝抬眼,便瞧见宇文临的一张俊脸映在斑斑驳驳的光影里,模糊不清。
许久,他怅然叹息一声,道:“妤枝,你是候太傅之女,太傅工于书法,博取众长,书若飞鸿戏海,舞鹤游天,自成一家。想必……想必妤枝的书法也是不错的吧,来,你试试――役”
话毕,他将手中的玉石狼毫递给妤枝。
妤枝双手接过,她看着手中的这只御用狼毫,道:“回陛下,妤枝的书法自是不及家父万分之一的,只学了个皮毛而已。”
他嗯了一声,便将摆在御案上的雪缎让给妤枝,妤枝斟酌许久,终于下定决心。她拈笔蘸墨,绝美刻骨的皓腕轻轻一抖,一个个飘如游云的簪花小字便映在宇文临眼前。百年红尘泪与花,八千里路云和月。腕与心应,笔下生花,字字清雅秀媚,臻微入妙。字迹落成,长袖飘落,妤枝无声静立。
望着那簪花小字,他眼底神情错综复杂,难以言表,沉默许久,道:“百年红尘泪与花,八千里路云和月。妤枝,你的字传神深刻,虽然与候太傅的纤瘦金体相差甚远,但你字字珠玑,温雅飘逸,流露出与生俱来的贵族风致,笔笔圆满,有卓然金玉之态,确实是世间难得的书法臻品。”
妤枝心下讶异,面上却不动声色,道:“陛下谬赞,妤枝实不敢当。”
他忽然笑道:“妤枝,你太过于谦虚了。”他眉峰一挑,转移话题道:“朕有位故人……她的书画作品,实实乃人间绝世,尘世臻品。她的字犹如美女簪花,洞达跳宕,刚柔相济。而她的画,犹如云端高阳,更是美而不藻,华而不丽。这些年来,除去映雪的书画能与她的相比以外,其他女子的字与画,均不能望其项背。但是……妤枝果然不愧是候太傅之女,你的字,也能与其相媲美。”
妤枝闻言,不由得心神恍惚,福身行礼道:“陛下厚爱,妤枝受之有愧。”
宇文临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笑道:“不说这些以往之人了,来――看看朕的书法怎么样?与你的相比,又有何区别?”
妤枝道:“妤枝不过是一介贱婢,如何能与这周王朝的九五之尊相比较。陛下,你真真是折煞妤枝了。”
他抬起冰凉手指,突然堵住妤枝的唇,嘘了一声。见妤枝安静下来,他一展长袖,便在雪锻上挥出“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合一”这一句话来,抬笔时起横转折,游走龙蛇,落笔时铁画银钩,剑拔弩张。
妤枝怔在原地,他指尖的冰凉还留在记忆里,她的唇瓣突然变得滚烫起来,像是他引燃了一朵火苗,灼灼烧在她唇上,却在她心底溅起一片滔天火浪。她不禁呆了,直愣愣望着宇文临修长白皙的玉指,久久回不过神来,直到宇文临唤了她数声,她才清醒过来,道:“陛下的书法,雄浑苍劲,差错有致,仿佛是仰天嘶吼的九足蟠龙,破空而出,盘旋九天之上,直令天地失色。”
闻言,他淡淡一笑,道:“妤枝,你来――”
妤枝不知所措。
他便已经伸出手来,将她拉至他怀中。这猝不及防的一下,让她惊惶无措,她抬起水一样轻漾的眸子,急急忙忙望向他。他扬起唇,淡淡地瞟她一眼,怀中的她,轻得仿若一只蝶儿,纤瘦无骨。眼神慌乱惊惶,像只受了惊吓的小鹿般,眼底迷离不定的神色,却像蒙着弥天大雾的花影,影影绰绰,斑斑驳驳。那半透明的耳垂红得透了,令人看得清一丝丝细小的血脉,嫣红纤明,无限延伸出去。
他俯下身去,在她耳边柔声道:“朕来教你写字,写出像朕一样雄浑苍劲、差错有致的大气书法来。”
妤枝无可奈何,只得道:“陛下,恐妤枝愚钝木讷,无法学出像帝王一般雷霆万钧、雄浑豪放的书法来。”
宇文临的呼吸拂在鬓角,淡淡的龙涎香,幽幽的,吹得妤枝鬓角碎发微微伏起,也吹得她心底溅起一片涟漪,他笑道:“没关系,妤枝,朕相信你。”话毕,便攥紧妤枝莹白纤细的玉指,一笔一划书写起来。妤枝怔怔地看着宇文临修长白皙的玉指,额头上溢出一层细密晶莹的汗珠来。她的心也扑通扑通狂跳个不停,身子酥麻瘫软,无法施出力来,只能颤抖着手,随着宇文临手的游走而慢慢移动。
地上一簇冷焰摇曳不止,蓦然被飘进来的寒风吹得高高跳起,宇文临宽阔颀长的背影被拉在他身后的云水画屏上,影影绰绰闪烁不停。焰火如豆,一个猛烈跳跃过后,又忽然软软趴下,微如星火,明灭不定。
妤枝怔怔的,这种微妙的变化,会让她感到恍惚,会让她走神,一走神,她便会想起清逸高华、绝世倾城的夏侯仪来。
夏侯仪兴起时也爱挥毫作赋。
不同于宇文临的野心尽显、霸气侧漏,夏侯仪的书法是沉凝而内敛的。他只会写诸如“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之类的句子,手起笔落,行文流畅,宛如白云流水,仙珠明露,字迹笔墨横姿,浑然天成,却又深敛锋芒,尽落华光。
她替他研墨时,他不会对她微笑,只会幽幽叹息,就像他婉丽高古的书法一般,在朦胧雾霭中踽踽而行,遗世独立。
妤枝忍不住轻轻一叹。
大殿内,珠幔晶帘,错落生辉,夔龙鎏金青铜大鼎内,燃着冷幽芳冽的紫檀香,一缕缕飘散出来,氤氲在空气中,芬芳满室。清风从四面隔扇里扑了进来,鼓起了周遭绣满蟠龙怒爪的薄金帘幕。妤枝抬起头去,视野里满满都是那日的似血残阳,紫檀香气被风撩起,在鼻尖久久萦绕不去。
宇文临突然在耳边道:“妤枝,你在叹息什么?”
妤枝浑身一颤,她偏过头来,看见宇文临一张放大的俊脸,轮廓有如斧削刀刻,透着凛然难侵的威仪,剑眉斜飞,凤眸凛冽,漆黑如墨的瞳孔里流光熠熠,好似火焰在象牙里燃烧。
她不禁怔怔地望住他,不知该回答些什么。指尖的狼毫微微顿住,笔锋凝滞,缓缓洇开一个墨点。
见妤枝这般痴迷的神情,他淡淡一笑,抬起指尖的玉石狼毫,轻轻在她小巧精致的琼鼻上点了一下。笑道:“妤枝,你这样看着朕作甚?莫不是你发现朕容貌惊人,姿表逸绝,爱上朕了?”
妤枝闻言,连忙别过眼去,道:“陛下说笑了。”她从他怀中慌忙逃开,跪倒在地,素色裙裾铺陈在乌金地砖上,像撒开的一朵雪莲,她俯首道:“陛下乃真龙天子,有伏羲之象,是贵人之极。妤枝自是倾慕不已,可是……妤枝不敢忘记自己宫奴的身份,更不敢僭越本分,妄想得到陛下的圣恩眷顾。”
有灯花噼噼啪啪轻鸣着,突突跳跃。
宇文临瞅着跪倒在眼前的妤枝,无语凝噎。日光倾城,将她如璧侧影拖得老长老长。他淡淡一笑,眸光里的潋潋墨色在一点点加深,似有云雨雕琢,缭绕不去,更有弥天大雾,欲盖弥彰。
他道:“候家是本朝的名门大族,世代簪缨,诗礼相传,当年的候家子弟,有哪个不是朕的股肱之臣,不是众诸侯的座上宾客?候家的女儿自然也是大家闺秀,岂是‘一介贱婢’能比的呢?妤枝,凭你家世渊源,加之多年来苦难造就的坚强内心、不凡气度,你不该是会说出这些话的女子!”
妤枝磕首道:“陛下,礼不可废,何况皇家规范,更是违背不得。”
宇文临冷冷瞥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