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一生一世一双人(七)
更新时间:2013-11-141:31:28本章字数:4155
与易绮里道别之后,妤枝便去了紫灵山。爱莼璩她还在长安的时候,便派人查了傅御华如今的居处,才知道是紫灵山。她此番来这里请傅御华出山,一是为助煜哥哥得胜,二是为给她自己铺一条后路。紫灵山就在邺城之后,群山崔嵬,峰峦叠翠,巍巍迤逦而去,延绵不绝。山顶常年被厚厚一层积雪覆盖,澹澹雪霭之气弥漫在空中,冰清雪润,宛如一片幻海,一半烟遮,一半云埋,仿若天山相连。
妤枝依旧女伴男装,骑着白玉骢拾阶而上。走了足足两个时辰后,视野渐渐渐开阔,呈现在妤枝面前的是一片陡峭森峻的山崖,傲岸立于天地间,中间有素色白练倾天而下,谏荡之势,如银汉倾翻,天地旋转,又如瞿塘之濒,气势磅礴,吞吐百川。而就在山崖之上,矗立着一楹偌大的青翠竹屋,周遭水清林秀,碧玉双树,花鸟披闲,俨然是一派清幽阒静的人间仙境。
望着眼前的白练流泻而下,飞珠溅玉,妤枝擦擦额头上的汗珠,眸中熠熠光彩乍放,流泻出一片潋滟光芒。
骑着马绕过瀑布之后,一片杏花林又出现在妤枝眼前。
花簇锦攒,绿含新粉,叶落轻花,和煦的微风拂过,浪蕊浮泛,花房微红。妤枝见到如此美景,扬唇一笑,便骑马进入其中。杏花林中蝴蝶翩跹,蜂儿逐尘,翩然来去,时而沾蕊扑花,时而追粉逐香。妤枝行至杏花深处,但见玉叶腾芳,浪蕊飘摇,一步步行过,踏花归去,马蹄含香辂。
不知行了多久,从天晓日出行至薄暮西山,妤枝也没有走出杏花林。
身上的翠色蓑衣被薄薄的霭气打湿了,黑而柔顺的长发沾了一层朦胧的雨丝。马蹄踏过落花,留下淡淡的印记,嗒嗒声幽幽地在山岚里响起,随风飘向远方。妤枝拈指一摘,便将一朵杏花收于手心,紧紧握住,像是握住了一片阑珊跌宕的心意,淡淡的,轻轻的,像一抹疏烟淡月,轻飘飘坠落在她心间,不带起一丝涟漪。
可是遇见了迷障妃?
妤枝勒住马。
她心神一凛,忙向四遭环顾,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一个地方转来转去。她又试着转了几次,却发现自己还是没有走出迷障。她抬眸,那楹青翠竹屋就在眼前,她却始终没有办法抵达,不由得有些泄气。
蓦然一只山鸟从远方飞来,流影一般的速度,由远及近,不过须臾,便停驻在一枝杏花来。
妤枝欣喜地看着那只信鸽,道:“可是你主人让你来的?好家伙,你把这件信物带给你主人……”妤枝从袖笼中取出一枚雕着“候”字的青玉缠花枝玉佩,向那只信鸽招招手,笑道:“让他早点放我过去,好不好?”
信鸽扑棱棱着翅膀,嗤地一声,便扑至妤枝面前,叼着玉佩飞走了。
等得无聊之时,妤枝仰起头,迎着信鸽飞走的方向,望见不远处生长得葳蕤茂盛的绿叶青葱处,透出一丝丝幽绿碧彻的微光,那微光跌宕,呈幽碧的圆柱体照射下来,轻轻洇开,晕染得连空气都透着淡淡的绿色。就在此时,一个好听的声音突然自她身后响起,如雨打梧桐般,清泠温和,“水上鸳鸯,云中翡翠,日夜相从,生死无悔。引喻山河,指诚日月,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妤枝回眸。
只见薄暮西山,落霞满天,一个玉髓青衫男子坐在木制轮椅之上,眉眼含笑,遥遥凝望着她。薄风细雨中,他姿容逸绝,翩然如玉,好似朦胧青烟里绽放的一树清丽海棠,绿叶摇曳,唯有月光牵萦。他眸子明莹,蕴涵光华,隐隐透亮,侧脸染上了落霞的一抹红,更衬得他眉目清俊,肌肤皓白,华美高雅不可方物。
她道:“卿作流水,吾为并蒂,相生相依,死生不离;高山流水,琴瑟和谐,粉身碎骨,宁不相弃。”
他笑道:“翦蓉妹妹,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妤枝攥紧手心的缰绳,玲珑俊秀的骨节上微微泛白,她凝眉笑道:“傅哥哥,翦蓉一直过得很好,你呢?”
既然她现在是候太傅女儿的身份,她便要将这条路走到底。翦蓉本是候太傅女儿的闺名,后因她入宫为奴重新改成了候妤枝的名字。候家当年一百多口人被流放,是傅秉晟用他右丞官衔之位,才换的候太傅唯一血脉――便是候翦蓉的周全。
而眼前这个男子,正是傅丞相之子,亦是有北朝第一隐士之称的天下四公子之一,傅御华。
傅御华温润一笑,便向妤枝伸出手来,道:“我还好。来,翦蓉妹妹,我带你去我的‘绿筱儒舍’瞧瞧?”
妤枝翻身下马,取下翠色的蓑衣,一步步向他走去,盈盈笑道:“傅哥哥盛情,却之不恭。”
---------------------------------------------------------------------------------------------
妤枝一边推着傅御华的木制轮椅,一边同他讲话。候翦蓉七岁时便失踪了,而那时傅御华不过才十二岁,所以他对她的记忆都只停留在九年前。妤枝为了不让他生疑,只得同他讲些这些年来她的亲身经历,包括她如何进的宫,如何与宇文临相识,如何被迫离开周王宫,又如何来找的他。
青石小道蜿蜒向前,竹栏微湿,暮风微凉,吹得眼前杏花翻飞摇曳,碎影纷乱,落得石阶暗香幽幽,绿衣青衫之上也洒满明暗不定的粼粼霞光。行至青石板尽头,一枝红杏伸到眼前,傅御华抬手,折了一枝绽放得如火泼溅似的的杏花,道:“来,翦蓉妹妹――”妤枝会意,立时俯下身去,他将杏花插到她的鬓角,见她翠鬟绿鬓,风韵自饶,粉白黛绿之颜令人概叹,不禁笑道:“这样好看多了。可是翦蓉妹妹,宇文临那样待你,并没有一点委屈,你为何还要逃离?”
妤枝惨然一笑,道:“帝王天子的真心,王侯将相的真心,又如何长久得了呢?”傅御华担忧地看了妤枝一眼,“翦蓉妹妹……”
她道:“宇文临……他在权欲的熏染下长大,同样也是在权欲的压力下被迫成长,所以,他的心机有多深,折堕就有多深;他的气魄有多大,痛苦就有多大。同样……他对我的真心有多深,日后对我的厌倦便有多深;他对我的爱意有多浓,日后对我的憎恨便有多浓。如今他只对我一人好,终有一日,他会转身对另一个、另一群、甚至更多的女人好……我不想以一个妻妾成群的男子为夫,我也做不到对他的宠爱视而不见。还有……傅哥哥,这七年时间里,他处心积虑,韬光养晦,排除异己,杀敌伐外……他在血光最盛处横刀立马,用令人惊心动魄的力量,斩出周王朝浩大的盛世气象。他是陷落别人的深渊,自己亦跌扑在戾气氤氲的深渊里,僵死了一盘浩大的棋局。我不愿……不愿陷入他的棋局里,亦不愿斡旋其中,为他人利用,做一枚棋子,终生无法自拔……”
傅御华抬眸,只见眼前霞光漫天,洒落在碧水里,一片湖光粼粼,不禁叹息道:“原来翦蓉妹妹,是这样想的……”
妤枝眼波一动,有泪花闪烁,波澜不惊的眸心,却有一缕幽深的意味渐渐洇开,她道:“其实这些年,纤侬婉转、炽烈绝艳也好,清和冲淡、温润低沉也罢,都过去了。傅哥哥,翦蓉不想一直陷在过去的泥潭里无法自拔,便来寻你了。听说你令愿摒弃荣华富贵、功名利禄,隐身于山林间,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也不愿涉足官场,陷入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漩涡中。翦蓉好生羡慕,便不顾一切从宇文临身边逃开,只为来这里学学傅哥哥的淡泊心态,等到翦蓉忘记了过去的所有不快,便会离开。”
傅御华疑惑道:“翦蓉妹妹,宇文临既然下定决心要将你锁在凤藻宫里,你又是如何逃出来的呢?”
妤枝怔住。
清流中水车轻轻旋转,溪流淙淙,水声慢慢。有风从横柯枝蔓中穿扑过来,淡淡的,如奏晚歌,吹开了四角薄雾,吹乱了杏花飞絮,吹过了傅御华的青衫素袍,竟径直扑到妤枝的怀里,一时寒,一阵暖。
是啊,她是如何从宇文临身边逃出来的呢?
妤枝站在青石小道的尽头,望着眼前的青翠竹舍,“绿筱儒舍”四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她却久久回不过神来。沉默半晌,她道:“我……放了一场火,待到火势一发不可收拾之时,我便转身跳入乾元殿外的碧湖中。周后宫的所有碧湖水池都是相通的,工匠们为了预防有宫女妃嫔溺水而亡,还将宫中的碧湖水池建造得矮浅。而且,每月都会有两次换水。我离开的那一晚,正是换水的时候。趁着这个大好时机,我顺着水流的方向一直游,游到宫外之时,水渐渐变得深了,我也没多少力气了……我以为,我会死去的,可是没有,等到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宫外了。”
闻言,傅御华幽幽叹息道:“其实,隐居山林也未必是好的,闲云野鹤也未必不想一展襟怀抱负。在这里,漫漫长年,日复一日,只会让无休止的时间长河将壮志雄心,一一消磨殆尽,将意气风发,熬成两鬓灰白……可是翦蓉妹妹,你若是想留在紫灵山,便留在这里吧。离开那些纷争,能置身事外……也是好的。”
妤枝微微一怔,她瞟了傅御华一眼,原来,他心中也有遗憾。她虽讶异,却道:“那便多谢傅哥哥了。”
她的话刚刚落下,突然从竹舍里闪出一名少女,肌肤胜雪,白璧无瑕。年未及笄,容貌已是秀美,如晚霞映雪,香腮若腻,般般入画。她斜斜挽着乌黑如藻的发髻,鬓角插了一支粉白黛绿的珠花,身上着了一袭白碾光绢花百褶裙,外面罩了同色的半透明纱衣,腰上系了一个蝴蝶结,裙裾下若隐若现的一双绣鞋,是金缕银线绕就的粉色杏花,清雅难言。她见着他们,笑得唇红齿白,道:“原来先生是去接这位姑娘了,叫无端好等,不过,无端已经为你们准备好晚餐了,快进来吧。”
傅御华向妤枝介绍道:“翦蓉妹妹,那是一直侍候我的丫头,名唤无端。”又转身向无端介绍妤枝,道:“无端,这位是翦蓉姐姐,是我的义妹。”
妤枝笑道:“无端你好。”
无端瞅瞅妤枝,见她美貌刻骨,有几分醋意在眸底翻滚,便没说话,径直走进竹舍,道:“知道啦。”
傅御华哭笑不得,“这丫头,一直都是这样没大没小的。”
妤枝却道:“她是在吃醋呢!傅哥哥,你快去安慰下她吧,我第一次来这里,还没到处逛逛呢!而且,我好久都没有呼吸到这样清新的空气了……”话毕,妤枝转身便走入竹舍后面的森森翠竹林中。
傅御华见她身影转瞬消失不见,便朗声道:“那你早些回来,别走远了,前面还有几处迷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