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夜色深浓,玉门盟总舵的密室内却灯火通明。
温景珩面前摆着一摞厚厚的账本与名册。他指尖掠过一个个分舵的名称、掌柜、以及预估可吸纳流民的数量,眼神冷静如冰潭之水。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权威,回荡在密室中。阴影里,数道如同鬼魅的身影无声跪伏听令。“江东道,鄞州分舵。令:开设三等粥棚两处,一等招募身强体健者,日供三餐,需参与库房搬运巡夜;二等招募妇孺,从事缝补浆洗,日供两餐;三等施舍稀粥,老弱皆可。所有一等招募者,每日卯时、酉时集中操练。
“淮左道,扬州分舵。令:漕运码头增设‘力工营’,待遇从优。每日收工后,以‘强身防身,免受欺压’为由,延请教头教授棍棒之术。
“浙西道……”
一道道指令发出,看似是寻常商号扩张人手、加强自保的举措,甚至看起来带着些许善人的慈悲,却丝丝入扣地将军事训练伪装其中。
他特意强调:“所有操练,必须与日常劳作紧密结合,即便有官府之人偶然窥见,也需觉得合情合理。若有窥探过甚者……”温景珩眸中寒光一闪,“名单报上来,着人安排‘水匪’或‘意外’。”
信使领命,如同水流融入江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温景珩独自留在密室,指尖敲击着桌面,推演着可能出现的漏洞。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数万人的聚集操练,所需的粮饷、衣物、药品,乃至安抚地方官员的“孝敬”,都将是一个天文数字。他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黑夜,看到那个正为他这盘棋筹措最关键所需的女子。
与此同时,一队并不起眼的商船正航行于京杭运河之上。沈昭华一袭男装,作寻常商人打扮,立于船头,看似欣赏两岸风光,实则将漕运、关卡、兵力巡逻的间隔尽收眼底。
抵达江淮重镇,她并未大张旗鼓,而是持着盐引,低调拜访了几处关键衙门的掌权人。
她的说辞滴水不漏:“在下初涉此道,望各位大人行个方便,日后定有厚报。”
金银古玩悄然送出,换来的是几份盖着官印的文书,以及几条看似普通、却至关重要的漕运线路的优先调度权。
但她真正的野心在矿场、在铸铁。
“夫人,这是浙西山里一处废弃铁矿的地契,价格极低,只因地处偏僻,无人问津。”张总管将一份文书呈上。“就是这里。”
因着张总管较为得力,因此她依旧将此事交给他办。她从未想过瞒着萧承渊,相反,此事让他知情反而更加安全。他在朝堂的眼线比他们要多得多,他既已帮她拿到盐铁引,就是跟她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由不得他不帮她。
沈昭华指尖点在地图上的那个点,“买下来,另外在此处铸造秘密工事,以铸兵器。”
张总管叹息道:“夫人,您在少主眼皮子底下做这些事都不背着老奴了,当真是把少主往死里欺负。”
沈昭华冷哼:“我何德何能能欺负得了他?这天底下,只有在他眼皮底下做这些事最安全。”
张总管又长叹一声:“夫人呐,老奴是看着少主长大的,他的心思我最明白,他是对您心中有愧才放任您做这些事。可是您也体谅一下他,他这些年征战沙场,多少次死里逃生,已是不易。您别做得太过,万一出了事,第一个烧着的就是少主啊……”
沈昭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凌厉:“那你就祈求上苍保佑不要出事。”
张总管却并不畏惧她的眼神,依旧絮絮叨叨:“老奴看得明白,少主他心中把夫人看的很重,他这个人看着冷硬,其实比谁都重感情......”
沈昭华忍不住打断他:“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许再叫我夫人。”
谁知张总管竟颤颤巍巍跪了下去:“老奴是因着少主才跟着您的,否则,就是死老奴也绝不从命。”
沈昭华无奈叹息,这个张总管让她颇为头疼。他既是自己的得力帮手,又是萧承渊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偏偏他办事还极为得力,这些年她的成绩有他一半的功劳。
她摆了摆手,应付道:“行了,你去忙吧。”她早已在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如今她只有耐心等待,等到他们枝繁叶茂的那一天。
数月时间,悄然而过。
全国各地,玉门盟的善名越发响亮,作坊遍地开花,漕运上的船只更加繁忙。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蓬勃的商贸掩盖了地下汹涌的暗流。
风暴在平静的表象下已然成形,只待那一声惊雷,便可撕裂苍穹。是时候推翻这摇摇欲坠的旧天,涤荡所有污秽,建立一个真正能让百姓喘息,能告慰枉死忠魂的新秩序!
一个个巨大的地下工事以惊人的速度被挖掘出来。
精铁源源不断运抵,在秘密匠坊里被锻造成锋利的刀枪铠甲。
所有军需物资,都通过玉门盟那张覆盖大靖朝南北的庞大商业网络,神不知鬼不觉地汇聚于京都的玉门盟总舵。
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下,他们召集的军队迅速脱胎换骨,成为一支纪律严明的精锐之师。
时机在焦灼的等待中悄然成熟。
“温景珩,是时候了。”沈昭华看着计划逐渐成型,心中汹涌澎湃,“你当了这么多年的胡人军师,也该发挥最后的价值了。你去想办法,让胡人集结所有兵力,攻打凉州。”<
“让胡人集结所有兵力,攻打凉州......”
温景珩重复着这句话,赞赏道:“好一招围魏救赵,不,是驱虎吞狼....”他瞬间了然沈昭华之前所谓的妙计为何,“用胡人这把最锋利的刀,去死死咬住萧承渊最精锐的边军。只要凉州战事吃紧,萧承渊乃至整个朝廷的注意力都会被牢牢吸引在西北边陲,京畿防务必然空虚……届时,便是我们直捣黄龙的最佳时机。”
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残忍的赞赏:“晏晏,你果然从不让我失望。”
温景珩看着沈昭华志得意满的神情,突然话锋一转:“奇袭京都,确实是一招险棋,若能成功,可收雷霆之效。但凉州距京都太近了。一旦萧承渊察觉后方有变,不惜代价回师驰援,以他麾下玄甲军的精锐和兵力,我们这支尚未经历大战锤炼的新军,恐怕……”
“他不会回师!”沈昭华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凉州身后的那道天堑上——雁谷关。
她的目光坚定:“无论如何,他不会让胡人铁蹄踏过雁谷关。他若此时分兵回援京都,凉州防线必然崩溃,胡人便可长驱直入,直扑雁谷关!一旦雁谷关失守,胡人铁骑将再无阻挡,整个宁朝腹地都将化为焦土。这个代价,他萧承渊承受不起,他饱读的圣贤书更不允许他这么做。”
沈昭华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所以,他绝不会回头。哪怕京都陷落的消息传来,他也只会更加疯狂地进攻凉州的胡人主力,以求最快速度解决正面之敌,再图回援。而这段时间差,就是我们拿下京都,奠定乾坤的唯一机会。”
温景珩听着沈昭华的分析,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他抚掌,低沉的笑声在密室内回荡,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快意。
“妙!绝妙!”他赞道,目光灼灼地看向地图上那道天堑——雁谷关,“不错,萧承渊此人,把家国大义、身后名声看得比性命还重。他宁可与凉州共存亡,也绝不会放任胡人破关南下,践踏中原。这是他的死穴,而你,精准地抓住了它。”
他踱步到沈昭华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晏晏,我有时真想知道,你这颗心里,除了仇恨,究竟还藏着多少惊人的狠厉与算计。”
他的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被彻底点燃的征服欲和并肩作战的亢奋。沈昭华的决绝非但没有吓退他,反而让他觉得他们才是天生一对,是注定要一起搅动风云、颠覆乾坤的人。
“好!”他不再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道,“就依此计!
“等我回去,就即刻说服左贤王发兵凉州,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