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可怜人张固

次日清晨，云阳县衙。

叶明端坐堂上，唤来县衙中一位年过花甲、熟悉本地情形的老书吏周安。

周安在县衙当差近四十年，历经数任县令，虽无大才，但为人还算本分，对本地人事极为熟稔。

“周书吏，昨日俘获的那些土匪，除头目外，其余人等登记造册情况如何？其中可有哪些人是被胁迫入伙，或身世特别凄苦者？”叶明问道。

周安连忙躬身回答：“回大人，已初步登记完毕。共计俘获一百三十七人，除匪首黑老三重伤逃走、二当家已伏诛外，其余多为小喽啰。其中确有不少是被掳上山的百姓，身世可怜者甚多。尤其有一人……”

周安顿了顿，脸上露出唏嘘之色：“名为张固，本是城外张家庄人，是我云阳县最好的石匠，手艺精湛，为人憨厚老实。”

“三年前，黑风寨二当家看中他手艺，强掳他上山修葺山寨工事。张固不肯，那伙天杀的匪徒…竟当着他的面，残杀了他妻子并掳走一双年幼的儿女，以此相胁…唉，可怜啊！”

“这群畜生！”闻言，叶明忍不住骂道。

“诶，自此，张固便如同失了魂，被逼留在贼寨中。昨日被俘后，小人特意告知他二当家已被大人您亲手斩杀的消息，他…

他当时只是身体晃了晃，依旧沉默，如同行尸走肉，现与其他俘虏一同暂时关押在临时设立的劳役营中，等候发落。”

叶明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带张固来见本官，要隐秘些，勿要惊动他人。”

“是，大人。”

片刻后，县衙后堂一间静室。

张固被带了进来，他依旧低着头，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眼神空洞，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

叶明屏退左右，自己独自面对这位可怜人儿。

“张固。”

......

张固毫无反应，如同未闻。

“本官听说，你已知晓，黑风寨二当家，已在本官剑下伏诛。”叶明缓缓道。

张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依旧沉默。

叶明目光锐利，语气不由得加重几分：“但，害你家破人亡的，仅仅是一个二当家吗？黑风寨那个魔窟还在！

大当家黑老三虽受重伤离死不远，但寨中仍有无数欺凌过你妻儿、为祸乡里的余孽逍遥！他们都还立在那里！！”

听到“魔窟还在”四字，张固猛地抬起头！

那双死寂的眼中，骤然迸射出一股刻骨铭心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仇恨！

他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压抑已久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匪头虽死，但那个地方，那个带给他无尽痛苦的地方，依然存在！

叶明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仇恨，沉声道：“斩一匪首，不过断其一指！唯有将那魔窟连根拔起，烧成白地，方能告慰所有枉死之人，也才能真正…让你解脱！”

他盯着张固泛红的眼睛：“本官欲彻底踏平黑风寨，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然山寨险峻，强攻伤亡必大。

本官需要一个人，一个熟悉那里每一寸土地、每一处工事的人，指引一条直捣黄龙的路径！”

张固死死盯着叶明，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的声音。

“你…你真要毁了那鬼地方？鸡犬不留？”

“本官一言九鼎！必将其夷为平地！”

“有！”张固眼中仇恨的火焰彻底燃烧起来，低吼道。

“后山鹰嘴崖下，有一条废弃的采药小径，极险！尽头是一处瀑布，瀑布后…有一条石缝，是我当年修排水暗道时，心中含恨，偷偷留下的缺口，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直通寨中粮仓附近！无人知晓！”

“好！”叶明眼眸一亮，随后拉住他的手。

“张固，你可愿为向导，带本官的人，走一趟这密道？为你惨死的家人，也为所有被黑风寨残害的百姓，亲手…毁了那里！”

“我愿！”张固毫不犹豫，眼中泪血交织，仿佛找到了生命最后的意义。

“大人！只要能让我亲手毁了那地方，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叶明看着他眼中那与敌偕亡的决绝，心知若不引导，此人复仇后必无生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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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固，你本良善，遭此大难，非你之过。复仇之后，生活仍要继续。本官欲拉你一把，给你一个新的活法。”

“此事若成，你便是云阳功臣！本官聘你为云阳县衙工房首席石匠，俸禄优厚！云阳新城墙、新水利、百姓新居，皆需你这般手艺与心性之人主持！

让你为一县百姓安居乐业而活，用你的双手，筑起守护家园的坚墙，而非让你的生命终结于废墟之上！你可愿意？”

张固愣住了，他看着叶明真诚而威严的目光，看着那份契约，有茫然，最终，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新生希望，艰难地在仇恨的灰烬中探出头来。

为百姓…重建家园…守护…

他颤抖着伸出手，咬破拇指，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重重按在契约之上！

“小人…张固！愿追随大人！为云阳百姓，效犬马之劳！”

契约之力融入，忠诚与重建的使命，开始尝试覆盖那深不见底的创伤与仇恨。

当夜，月黑风高。

黑风岭后山，鹰嘴崖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