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忠奸
李渊官假回来,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连同两个长子一同受到杨广召见。纵然宇文述还没有回国,看到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也在一旁作陪,而且都是一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李渊的心就直往下沉。
李建成倒是十分坦然,好像只是问心无愧地来参加皇帝私下招待臣子的小聚会,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可能是鸿门宴。
“李爱卿,朕听说你特意请官假,就是为了去参拜比干。”李渊父子一落座,杨广便开场了,“天下第一仁啊……任何君王都想要那样的臣子。不过听说李家二公子对比干有些标新立异的看法。”
李渊本就如坐针毡,听到杨广连个开场白都没有,一上来就是兴师问罪,顿时汗如雨下:“犬子无知,还请陛下……”
“朕是问你的儿子,不是问你。”杨广打断李渊,看向李世民,“李世民,可有此事?”
李世民知道此时不能乱说话,只能看向李建成。
“恕建成直言,不只舍弟,我也没看出比干这种大奸大恶之徒有什么值得祭拜的。”李建缓缓道。
想不到宇文化及还没开始发难,李建成就自寻死路。这样也好,还省得宇文化及多费口舌。宇文化及等着看好戏,却没发现自己已经把主动权交了出去。
“哦?比干是大奸大恶之人?这看法倒是新鲜。”杨广来了兴趣,“建成,说说,为什么比干是大奸大恶?”
李建成顿了顿:“春秋时期诸子百家争鸣,各派畅所欲言,此风一直延续到西汉。据说汉景帝年间,有一次齐诗博士辕固与道家黄生在景帝面前辩论汤武革命算不算谋逆,讨论到后面,由汤武革命上纲上线到汉代秦算不算臣弑君,最后景帝总结为‘食肉不食有毒的马肝,不算不知味。学者不言汤、武革命,不算是愚蠢!’判二人的辩论是平手,之后也没有追究任何一方。不知陛下可愿效仿古风?”
“朕对此古风也是心向往之,爱卿只管畅所欲言,不论说什么,朕一律赦你无罪。”
漂亮!一出手就是一张免死金牌。李世民在心中为哥哥叫好。
“承蒙陛下厚爱,”李建成微微颔首,淡雅的笑容让杨广看得两眼发直,“要说比干是好是坏,就要先从商纣是好是坏说起……”
听到这儿,宇文智及发出一声嗤笑:“商纣是出了名的昏君暴君,这连三岁小孩都知道。”
“所以才说你是宇文蠢极,这么大的人了,不过和三岁小孩一般见识。”
眼看着李建成和宇文智及就要掐起来,杨广连忙出言阻止:“智及,住口,不准CHA嘴。建成,你继续说。”
“史书上都说末代商王帝辛是昏君暴君,甚至残暴得空前绝后,可是史书上写的都是真的吗?商灭夏、周灭商都是臣子谋朝篡位,弑君后自封为王,前朝的史书都是这些反贼的后人写的。谁会把自己的祖宗写成坏人、遭万世唾骂?为了让祖先谋朝篡位的行为正义化,后人编纂的史书中自然是把被弑的君王有多坏写多坏,再经过数千年的添油加醋、以讹传讹,尧舜也可以被说成桀纣。帝辛在位时确实发明了不少残酷的刑罚,但是残杀的都是官员,根本没有杀过百姓。相反,他任人唯贤不看出身,让百姓甚至奴隶做官;驯象耕田让举国上下丰衣足食,甚至以酒量大为时尚;废除残酷的人牲祭祀以及许多繁冗的祭典,不让百姓的劳动所得落到骗吃骗喝的神棍手中;……周武王列出的帝辛六大‘罪状’,简直是在给他歌功颂德。至于殷商在这样一个明君手里怎么会落得亡国的下场,史料记载不详,现在也无从得知,但如果帝辛真的像后人杜撰的那样大肆搜刮民脂民膏,百姓早就造反了,周武王还需要在牧野之战杀得血流漂杵?贤者如伯夷叔齐也不会耻食周粟,殷商遗民更不会在周灭商以后反而暴动不断。帝辛会被丑化为商纣,纯粹是以成败论英雄。举个不恰当的例子,陛下现在励精图治,但如果不小心亡国了,只怕也会在后世的史书上被写成‘隋纣’。”
“大胆!”宇文智及跳了起来,“陛下,李建成竟敢口出狂言,请陛下将他治罪。”
“我都说了这是个‘不恰当’的例子。宇文蠢极公子不同意我的看法,也就是觉得我这个例子是‘恰当’的喽?”
“你……”
“宇文智及,你给朕坐下!”杨广不但没生气,还给了李建成一个鼓励的微笑,“继续。”如果是别人废那么多话,杨广肯定早就没耐心了,可是李建成的嗓音是如此动人,听他说话简直是一种享受,杨广巴不得他多说一点。
“既然帝辛是明君,那么与他为敌的箕子、微子是什么东西?微子是帝辛的庶兄,怨恨帝辛夺了他的王位,宁愿通敌卖国,也要害死自己的同胞手足;箕子与微子是一丘之貉,周灭商后便远逃朝鲜半岛,建立朝鲜国,现在的高句丽就是他的后人,看他们就不难猜想他们的祖先箕子会是什么德行。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孔子把比干和箕子、微子相提并论,可见此人也是卑劣不堪。别的不说,光是沽名钓誉一条罪名,比干就是罪该万死——臣子应该是替君王背黑锅的,可是帝辛被后世骂成商纣,比干却捞了个‘冒死直谏’的美名,还有那么大的寺庙受香火。牺牲君王的名誉来成全自己的名声,这便是大大的不忠。更不用说后世的不少文臣还以比干为楷模,以给君王找茬为乐趣,如果君王不同意他们胡说八道的‘谏言’,他们便是‘冒死直谏’,要么将君王玩弄于鼓掌之间,要么诋毁君王的名声。比干给后世立了这样一个榜样,岂不是罪该万死?”
这种忠君的调调任何一个皇帝都爱听。杨广听得心花怒放,李渊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照你这么说,比干、箕子、微子都是坏人了?”宇文智及不满于杨广对李建成的偏袒,一找到机会就想反击,“他们可是被孔子赞为‘三仁’,你却说他们是奸臣?”
“孔丘将三个卖国贼赞为‘三仁’,如果不是讽刺,那只能说明他自己也不是无知便是无耻。”论辈分,孔子还是比干的后生晚辈,宇文智及还想用“孔圣人”来压他?
“好!”杨广忍不住鼓掌,“爱卿不但博学强记,还善于思考,观点都十分标新立异。在历史书上被赞为忠臣的未必是真忠臣,肯牺牲自己的名节来成全君王的英名才是真正的忠臣所为,这个观点真是令人耳目一新啊。”
“谢陛下夸赞。”李建成微微欠身,回到座位上。
李渊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李家大公子确实聪明过人,但是二公子却是包藏祸心,说如果君王不贤,就造反自己做皇帝。”宇文智及见说不过李建成,便把矛头对准李世民,“二公子,我说得可对?”
这该死的宇文蠢极!李世民把拳头捏得噼啪直响。
李建成轻轻地把手按在李世民的拳头上,示意他稍安勿躁:“世民比较好武,读书没有我这么多,也以为商纣是史上第一暴君。如果真的有个书上写的商纣那样的君王,推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你承认就好!”宇文智及以为终于可以扳回一局,“陛下,李世民他包藏祸心……”
“包藏祸心?此言何来?”李建成故作惊讶,“世民说他不愿意效忠商纣那样的君王,就是包藏祸心吗?莫非宇文蠢极公子的意思是当今圣上和商纣一样?”
“宇文智及”这名字还真是起错了,宇文述从一开始就应该给他起名为“宇文蠢极”。宇文化及见杨广脸色突变,李世民扭头偷笑,宇文智及百口莫辩,知道自己要是再不出场,只怕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但没法扳倒李渊,还得把自己的弟弟搭进去。
“智及,别丢人现眼了!”宇文化及把宇文智及抓回来,“唐国公家的几位公子都是人中龙凤,出类拔萃,哪像我这不成材的弟弟。”
宇文化及居然会说人话!李世民大为诧异。
“不仅是大公子和二公子,听说唐国公的四公子也是勇武过人,若是三公子没有早夭,恐怕也是个难得的将才。唐国公家人丁兴旺,还个个都如此成才,真是令人艳羡不已。”宇文化及继续说着不像他应该说的话,甚至宇文智及都忍不住向他侧目。
“宇文大公子过谦了。”李渊已经笑成了一朵花,“宇文大公子家的承基和承趾两位公子才是真正的英雄豪杰,不愧为宇文将军之后。”
“我家那两个草包怎么能和唐国公家的公子们相比呢?”宇文化及突然语锋一转,“可惜这三位公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每一个都可以独当一面,唐国公的头衔却只能给一个。不过公子们都是一母所出,想来不会做出手足相残之事吧?二公子和四公子都如此出类拔萃,若是投生在别家,肯定是当仁不让的继承人,可惜都不是头生的,还有个如此出色的大哥压在他们头上。”
原来宇文化及是要挑拨他们兄弟的关系!这可恶的家伙!李世民恨得咬牙切齿。
“父亲常教育我们兄弟之间要以伯夷叔齐为榜样,比起兄弟情谊,名利都是身外之物。”李建成连眼睛都不抬,“长子又如何?次子、幼子又如何?唐国公的头衔,谁稀罕就给谁吧。”等李渊做了皇帝,谁还稀罕唐国公的头衔?
“伯夷叔齐?”宇文化及听不懂了。伯夷叔齐耻食周粟和兄弟情深有什么关系?
“难道宇文将军不是如此教育诸位公子的吗?”
宇文化及只是个武将,读书不多,根本听不懂李建成在说什么,但看李建成一脸等着看他出洋相的笑容,只能不懂装懂地打哈哈:“是,是啊……父亲也是这么教育我们的。”
可惜宇文智及再次证明宇文述给他起错了名字,拉了拉宇文化及的衣服:“爹叫我们耻食周粟?”还唯恐哥哥下得了台一般,说话的声音一点也不低。
宇文化及只想赶紧就地挖个洞钻下去。
别说是宇文化及想挖洞,就连杨广都听不下去了:“伯夷、叔齐是商末孤竹君的两个儿子。其父遗命要立次子叔齐为继承人。孤竹君死后,叔齐让位给伯夷,伯夷不受,叔齐也不愿登位,先后都逃到周国。周武王伐纣,二人叩马谏阻。武王灭商后,他们耻食周粟,采薇而食,饿死于首阳山。”
“陛下博学多闻,臣等愧不能及。”宇文化及赶紧马屁跟上,也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纵然是武将,也不能不学无术,回去多读点书吧。”
要和李建成比口才,先回去读个八百年书再来吧。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吃瘪的模样让李世民憋笑憋得十分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