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他若谋反,我必亲手取他首级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午夜,除了打更人的声音,再没有更多动静了。卿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在一片漆黑之中,其实什么也看不到。
在家里已经三个月了,每日只是去陪夫人说说话,回房便是看书,虽无甚情趣,但也不算无聊。只是,压抑的气氛叫人难受。
王子伦不知还在揣摩什么,每天早起晚归,很少能与卿容碰面。即使两人见了面,他也并不与卿容说话,板着一张脸,或是深思,或是沉默。
卿容先是有些讶异,后来渐渐地生起气来,她都已经不打算再责怪他诱捕皇甫熙越的事了,他凭什么给她脸色看?他有什么资格跟她生气?怪她站在皇甫熙越那一边吗?可是事实证明,皇甫熙越没有谋反,是他们冤枉了他――至少从现在的证据来看是这样。
这样的冷暴力简直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他不解释,卿容也就冷眼旁观。
到了今日,左思右想,再继续呆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这是她家,更是他家。
他不欢迎她,她何必要厚着脸皮留下来?
皇甫熙越回离阳之后,果然派了两个大夫过来,在他们的精心照料和调理下,夫人的身体日渐好转,慢慢地又有了往日的风姿。所以,卿容更没有什么可牵挂担忧的了。
这一夜的辗转反侧,已经让卿容下定决心尽快离开睢州,回离阳过她的消遥生活。在皇甫熙越的王府里,她不过是个客人,但至少是个自由自在、不必看人脸色度日的客人。
事实上,卿容已经开始厌倦这样的生活,这样仿佛被囚禁的生活。
她想要的是远离这些勾心斗角和杂乱纷争,真正过闲云野鹤的生活。然而,她能吗?离开了这些权势,没有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特权,她还能做什么?来到这里之前,她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来到这里以后,她依旧不必懂得柴米油盐。难道她,真的是个废人吗?
卿容开始思考自己。在那一世,她一无是处,在这一世,她也要任人摆布吗?不,只有独立自强,才能掌控自我。只有自己握在手中的东西,才是真实的、有分量的。她何必要眼睁睁看着别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决定着她的生活?
她绝不会再这样下去。
这一夜,有些漫长,有些沉重。
“卿容,真的要走吗?还走得那么急。就不能等你哥哥回来,与他告别再走吗?或者现在就派人叫他回来,让他送你一程,这样我也放心一些。”夫人拉着卿容的手,她依旧温婉,却带了几分憔悴,看得卿容有些心疼。
“不了,”卿容摇头,不忍看她目光中的挽留,“干娘,哥哥公务繁忙,实在不该为我这引起琐事打扰他。何况,有楚浣在我身边,您还不放心吗?”
夫人知道不能强求,只得点头,她眼神柔和地看着卿容:“这三年我每欲见你,又不可见,心中实在想念。所幸这几月日日得你侍奉膝下,也算了了我心中思念之情。我知道你是无法被束缚的孩子,走吧,走得更远一点,别被我这没用的人牵绊……但你要知道,这里是你的家,无论何时都是你的家。”
卿容连连点头,不曾想,眼泪就落了下来。夫人替她拭泪,将她抱在怀里,轻轻地抚摸她的头,那片温情,无声更可贵。
卿容的心也在流泪,在感激,在告诉自己珍惜。那一世,她没有母亲,没有感受过母爱;这一世,她总算能够得到来自母亲的关怀,能够得到自己一直想要的温暖。这在别人看来是那么平常,在她心中,却是如此难能可贵。
那一刻,卿容的心安定下来了。
只是,这也阻挡不了,追求自由的脚步。
出城的时候,卿容回头了,她看见夫人立在城门口,她看上去弱不禁风,但其实,她也最是坚忍。
卿容在离城百里之地停了下来,只因为后面那匹狂奔的快马。
那个少年长大了,长成了一个真正健朗帅气将军,一身戎装统率千军万马,戌边疆、守王土,几载风雨磨砺。他再也不是那个追着皇甫熙越四处乱飞的少年了,他有了家国重任,继承了他父亲的意志,开始真正保卫这个王朝。
卿容才突然明白,原来他已经成为了这个国家的守护神,成了百姓的守护神。
她深深地凝望着他。
那扬起的尘土被马蹄抛在身后,与后面宽广的天空一同成了他的背景。这一刻,天地虽大,他才是主角。
楚浣对卿容说:“小姐与将军叙话,属下先回避了。”
卿容点头。
王子伦已到眼前,他猛地勒住缰绳,胯下之马仰天长啸,鼻中喷出白气,四蹄顿下,堪堪停在卿容面前。
那马上的将军着布衣,戴玉冠,修长有力的手紧紧攥着缰绳,抬眼,只见他星眸黯然,满面心的愧疚。
“妹妹。”他说。
卿容看着他,不知如何应答。
王子伦自马上跳下,一大步跨到她面前,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卿容听到他问:“难道他比我们,比娘亲,比所有的人都重要,值得你舍弃一切,去跟随他?”
卿容透过他的瞳孔,看见了自己,瞳孔里的自己仿佛也在看着自己,质询着,是否那个男人比所有一切都重要,值得她抛家弃兄,追随而去。
可是她不肯面对这样的问题,有些尴尬地笑笑,道:“哥哥说笑了,卿容不过到离阳游玩,哪里谈得上舍弃,又怎么能说是追随?”
王子伦性子本直,他不与她周旋,只说:“你三年不曾回家,在家三月,又要离去,这是为何?若说这是选择,你是否已经抛弃所有?”
卿容想到他这段时间的态度,才找到话反驳:“哥哥,你近来恐怕为公事忧心过甚,紧张过度,才会有这样的想法。我与二皇子自小一同长大,在他那里,与在家里有什么分别呢?哥哥操持国事,妹妹在家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愿自己不给哥哥添堵,就这样躲开一点,也未尝不可吧?”
“你这是在怪我?你可知――”王子伦顿了顿,四下看了几眼。
卿容道:“楚浣早就回避了。”
“你可知谋反一案并非你所看见的那般简单,你可知他并不像你以为的那样简单,你,也没有那么了解他。”王子伦说着,抓着她的手更加用力了,“皇上与他手足情深,我也与他情同兄弟,若非事出有因,我怎么可能亲自诱捕他?如今虽然证据被推翻,但他并未洗清嫌疑,你这样责怪我,是否太过偏颇?”
“他如何未洗清嫌疑?”卿容反问。
“那书信如何解释?”王子伦目光深深,“那些信,都是我和皇上亲自验证过的。你要知道,皇上不可能认不出他的字迹,就算天下真有人能模仿出他的字迹,也绝不可能全无漏洞。所有的书信,都在御书房有备份,你若是想看看其中内容,我可以立即派人去拿来。”
“朝堂之上,你却拿不出原件。”卿容执拗道,“你是否想说,有人趁机偷换了书信?要知道,他根本没有那个时间动手。”
王子伦有些悲悯地看着她:“他不能动手,多的是人可以替他动手。你是不明白,还是不肯明白呢?事到如今,为何你还袒护他?这样的蹊跷,任谁也不能完全对他放心。”
他的眼光让卿容想起了很多,她甩开他的手,怒道:“那为什么,你们又偏偏不能相信他呢?难道你们不清楚他的为人?这样的证据,在别人看来是有疑虑,但你们,也不能相信他吗?这几年你们对他的观察和怀疑,还不够吗?迄今为止,我不曾见他有任何对不起皇上的举动,他若有错,就错在生于帝王家,错在空有帝王之才却无帝王之命!难道,你们真换要逼得他走投无路才够吗?”
王子伦久久无言。
半晌,他说:“卿容,你变了。这是因为,你爱上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