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些往昔
展皓养伤的这段时间,日子仿佛过得很快。也不知道这人是身体底子好,还是因为陆璃的那句“我愿意”而心情大好,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伤口的愈合情况很好。不过他似乎很享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悠哉日子,每天总有那么一段时间卧床不起,又总有那么一段时间靠在陆璃身上哼哼伤口疼。
林叔一般很少上楼来,那位姓傅的大夫最开始还三天过来一趟,最近已经不怎么来了。所以,两人独处的时间很长。陆璃渐渐地习惯了展皓的耍赖,除非他提出很过分的要求,一般也都由着他折腾。
由于展皓前往M国洽谈合作案的事是对外公开的,名义上陆璃也一起陪同,故而这段时间,陆璃每天都要通过网络跟展母视频报平安。手机多日关机,自然也就杜绝了与宋枫城的联络。不过陆璃并不着急。这些日子她将秦一鸣汇总给她的资料重新核查了一遍,尤其是有关宋涛妻子的种种,针对宋家的计划,她有了全新的想法。至于宋枫城,这一次她会让他明白,什么叫捧得越高,跌得越重。
展皓走进房间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深秋的阳光在她身上铺洒了一层碎金的光,白皙的小脸微微歪着,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含着一抹看起来不太善意的微笑。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宽松毛衫,里面是一条雪色的及踝长裙,头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团子,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清瘦了许多。这段时间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他是比从前精神还好,反倒是累坏了她。
陆璃被他突然从后面拥入怀中,并没有收到太大的惊吓,只是不动声色地合上面前的笔记本,轻声问了句:“大堂哥走了?”
展皓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在她颈窝里轻轻蹭着:“小璃,你身上好香。”
陆璃被他磨蹭的举动弄得微微刺痒,偏着头想要躲开:“我不用香水的。”
“我知道。”展皓在她那一截露出的香肩上轻轻咬了一口,换来陆璃一声来不及讶异的轻呼。展皓轻笑一声,转而探出舌在那处轻吻了下,低沉的嗓音里充满笑意,“可还是好香。嗯……好像还有点甜?”
陆璃还未来得及开口嗔怪些什么,就听展皓的语调低沉了些,拥着她说了句:“本来不想这么快就回家,不过你喜欢吃妈做的东西。为了早点把你养胖些,咱们明天就回家。”
陆璃身体微僵,过了片刻,才故作轻松地应了声“好”。
展皓哪里会感觉不到她的不自在,由于两人的关系刚刚确定下来,他又知道陆璃心事一向重,这方面只能一点一点来。刨除她一心想要扳倒宋家这件事,另外一个令她裹足不前的阻力便是展母,确切地说,是来自于陆璃自己心中对展母的内疚和畏惧。现在不论他怎么劝,她都是听不进的。倒不如趁热打铁,趁他养伤这段时间,好好巩固两人的关系更为实际。
晚餐林叔做的是正统的中餐,大概是知道两人第二天就要回去了,林叔把饭菜摆上桌就不见了踪影,还体贴地在桌上摆好了烛台,以及一瓶年份上佳的勃艮第红酒。陆璃的酒量说不上好,但也不算差,至少不会像展皓那般,刚一杯酒下肚,脸上就浮现出淡淡的嫣色。前两天这家伙神不知鬼不觉地剪了头发,据说是拜托林叔帮忙弄的,原本颇显贵气的头发剪成了很短的寸头,衬着这人极出挑的相貌,都不觉得突兀。相较从前惹人注目的俊美,清爽的发型配上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反倒衬出几分从前罕见的锐气来。陆璃打量着他的相貌,总觉得这人有些地方跟从前不一样了,可又分辨不出来到底是哪里有了变化。
展皓见她这样凝神看着自己,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挑起嘴角路出一抹笑:“小璃在看什么?”
陆璃一看他露出这种笑,就知道他已经有了两分醉意,不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在看你的头发。”
展皓闻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地看向她:“不好看吗?”
陆璃见他那副申请,不知怎么就起了逗弄的心思。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头,又退后半步,边打量着他边摇了摇头:“还真是不怎么样,原来你也不是留哪种发型都好看啊。”
展皓闻言微微眯眼:“我从前那个样子也不好看?”
陆璃故作严肃地思索片刻,摸着自己的下巴说:“好看。”说着,不怀好意地瞟了他一眼,“比女孩还漂亮呢!”她知道展皓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拿他的相貌跟女人比,所以说完这句话立刻就跑。可她哪里跑得过展皓,前脚刚到楼梯口,后脚就被展皓一把拽住,搂住腰身一下子拖进怀里。
陆璃以为这人再坏也不过说自己两句,没想到下一刻,展皓的手已经伸到她一边腋下。陆璃浑身一个激灵,尖叫一声,一边笑一边躲,可整个人都被他圈在怀里,哪里躲得开。陆璃从小最怕痒,幼时展皓也没少用这招治她。可随着两人年纪渐渐大了,展皓又对她起了兄妹感情以外的心思,多少年都没有这样捉弄过她了。哪知道今天一句话把他逼急了,便出这招撒手锏。前后不到一分钟的光景,陆璃已经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想跑又跑不掉,想躲又躲不开,全身酥软倒在他怀里,一边喘息着一边开口求饶:“哥……哥,你饶了我吧,我知道错了。”
“还敢不敢拿我跟女人比?”展皓向来都把她捧在心间上宠着,即便是闹着玩,也不舍得看她流泪,听她这样说,便停了下来,眯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表面上是绷着一张脸,可如果细看他此时的神情,眼睛里哪有半点生气的意思。
陆璃急急地喘了两口气,扶着他的胸膛站稳:“不敢了……哥,哥哥是男人,怎么能跟女人比美……哎哟。”
展皓哪里听不出她话里话外的嘲讽,手指又在她肋骨的位置轻轻刮了刮。
陆璃笑得肚子都疼了,抬眼一扫他,见他正眯眼看着自己,看着架势再闹下去就不好哄了,于是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我开玩笑的,别真生气呀。”
展皓哪里肯就这样放过她,面上泛着淡淡潮红,也不知是之前的喝酒喝得确实不少,还是被陆璃刚才的玩笑气的,看着她的眼也仿佛含着最易,在她的唇即将离开前轻轻咬了下,又将她一把揽住,俯首狠狠吻了回去。
深秋的夜微凉,而他的气息滚烫,柔软而不失力道的舌渐渐在她口中掀起惊涛骇浪。陆璃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软了下去,整个人仿佛一叶漂浮在风浪中的小舟,只能追随着风的方向,在看似漫无边际的海洋中沉浮。就在她觉得自己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唇舌终于被人好心地松开,火辣的触感从唇上渐渐蔓延到耳垂、脖颈、锁骨……所到之处无比燃起簇簇灼人的火焰。陆璃穿的这条裙子领口很宽,展皓扶着她手臂的手掌微微施力,一侧肩膀就整个露了出来。
陆璃感觉到空气中的凉意沿着领口钻进来,不禁轻轻打了个寒战。一切都太急,也太快了,急切得仿佛没有明天,火热得几乎要将她整个吞噬。这种将人灼烧致死的热情让陆璃没来由地感到畏惧,搁在身前的手也下意识地推搡了下。
展皓的吻沿着肩膀又回到胸前,感觉到陆璃拒绝的小动作,不禁怔了怔,唇上的动作也跟着缓了下来。他缓缓站直上身,微垂着眼,深吸一口气,不敢再看面前的景象,双手松开陆璃的手臂,又帮她把裙子的外套往肩膀遮了遮:“我去收拾碗筷。”
陆璃本想叫住他,可是展皓临转身时飞快投过的那一瞥,让她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早已经泛起红色,再看到他身畔紧握的拳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突然发现,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几乎从未留意过他的背影。无论是她从B市离开,抑或是她在Y国的机场为他送行,每一次,展皓都让她先走。而她无论心里有多少不舍和难过,记起多年来盘旋在心头的目标,离开的脚步也都会变得理所当然地轻快。如果不是这次展皓为了保护她受伤,她的人生里,恐怕没有时间去咀嚼和回味属于两人的过往,也就不会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真的已经爱上了眼前这个男人。
去年展皓在平安夜那天抵达Y国,那一天市区下了很大的雪。展皓的行李寄存在酒店,两人从机场打车到一家家常菜馆,吃了一顿热腾腾的晚餐。
回到陆璃所在的公寓已经是晚上十点来钟的光景。那天展皓有些晕机,晚饭时多喝了几杯酒,脸上一直泛着淡淡的潮红,一切都跟今晚的情形有些相似。她当时刚打开门,手还没摸到壁灯的开关,就被展皓从身后抱住。她当时吓了一跳,手肘磕在墙上,才勉强抵住展皓从身后压过来的重量。她当时也没多想,还以为展皓是喝多了,自己站不住,靠着墙愣了几秒,便伸手去拉展皓握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叫了两声“哥哥”,身后的人没有反应,吐息却好像更沉重了。
陆璃被他紧紧抱在怀里,面朝着墙,周遭又是一片黑暗,不免有些气恼,于是提高嗓音喊了展皓的名字。过了几秒种,身后的男人终于动了,却不是她以为的那样,圈过自己肋下的手臂在一瞬间收得更紧,原本轻轻贴在颈后的头也向前探来。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陆璃当时甚至感觉到展皓的唇缓缓擦过自己的脖颈、耳郭,最后停留在她的脸颊。不等陆璃有任何反应,那轻轻一啄已经结束,如同蝴蝶在某朵花瓣上的短暂栖息,浮光掠影一般,却让人很难忽略或者忘却。
直至今日,陆璃也清晰地记得当时的情形。展皓略微松开怀抱,下巴抵着她的肩膀,说话时灼热的栖息喷吐在她的肩窝。黑暗之中,他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清澈而悠远,每一个字都轻轻敲打在她的心上,如同春日里敲打着床棂的雨滴,滴滴答答,看似轻柔和缓,让人有点恼,却也在不知不觉间让人心生欢喜。
她记得他说:“小璃,我喜欢你,等你毕业回国,咱们就在一起把。”
陆璃不知道别人的告白是怎么样的。她从小到大的异性缘好像都不怎么好,初、高中时其他女生都收到过告白信和情书,唯独她一直到高中毕业,连块话梅糖都没收到过。人生第一次被男生告白,对象还是自己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哥哥,这个冲击对陆璃来说绝不亚于教授告诉她论文没过审导致她不能如期毕业。在陆璃的记忆中,当时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直到展皓一声不吭地把她打横抱起来,在黑暗之中准确找到客厅的长沙发,抱着她坐下来。
Y国的冬天很冷,尤其每次一下雪,那种阴冷的滋味非常难熬。展皓当天穿得还比较多,灰色羊绒大衣搭配马丁靴,看起来既暖和又不失英气。可陆璃一直特别怕冷,再加上每天都要出门,冬装也就裹得格外厚实,帽子围巾手套一样不少,就连毛衣都穿了两件,完全没有半点形象可言。她被展皓一路抱到沙发上,穿得厚厚的,如同一个小棉团,还坐在他大腿上。最可怕的是,面前这个男人不再是从前那个对她千依百顺的哥哥,他还是个刚刚对她告白过的男人。陆璃当即就觉得整张脸都烧了起来,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要把他推开,可是手刚伸出去,就被他一左一右地摘掉手套,一双手被他用一只手包握住,反复摩挲着,又捧到唇边轻轻呵气。黑暗之中,展皓的眸子清亮如雪,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穿这么厚,手还这么凉?”
陆璃还没从被他告白这件事中彻底清醒过来,这种时刻根本不敢跟他对视,别开视线嗫嚅着解释:“平时在家会开空调和电暖气。”
展皓视线一转,果然看到沙发一旁立着的电暖气,空调的遥控板就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展皓把两样制暖设备依次打开,抱着她的手臂纹丝不动,压根没有起身去开灯的意思。
陆璃被他看得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小声说:“灯,灯还没开。”
展皓扫了眼一旁的电暖气,声音里含着淡淡笑意:“电暖气上也有灯。前两天你跟我视频,一开始都没有开大灯。”后来是展皓提出光线太暗,根本看不清楚人,陆璃才去开大灯的。
被他这么一逗,陆璃更是咬着唇不肯吱声了。
展皓既紧张又好笑,伸手去帮她解围巾,却被陆璃伸手拍开。打在手背上的力道不重,可展皓到底是心里没底,一看陆璃的反应不对,一时之间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缓和了语气说:“在屋里不能穿这么多,会感冒的。”
陆璃垂着眼任由他把自己的帽子围巾摘掉,外套也脱了下来。展皓当时正在帮她理着发丝,一见她里面的穿着,顿时扑哧一声笑出了声。陆璃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就见自己的格子毛衫里面还有一件乳白色的毛衣,大概是因为刚才那番搂抱,里面那件毛衣露出一角领子,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的。陆璃连忙捂住领口,嗔怒地瞪了展皓一眼:“有什么好笑的!”
展皓靠着沙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像在哄劝L毛的小动物一般:“没有,我知道我们家小璃怕冷,你自己知道保暖是好事。”
陆璃的脊背在一瞬间挺得笔直,身体条件反射地向前弓起。
展皓抚着她背心的手一僵,嘴角的笑也微微冻结,双眼却专注地看着她:“你怕我?”
陆璃牙关紧咬,缓缓转过脸的过程,只觉得脖子僵硬得不似自己的一般。
展皓哪里看不出她的不自在,严重的晦暗不禁更凝重了两分,搁在她背后的手也略微施力,将她揽向自己的怀抱,另一手抚向她的脸颊,让她不得不抬起下巴与他对视:“小璃,你讨厌哥哥这么碰你?”
电暖气的小灯并不敞亮,昏昏黄黄的光线里,展皓的面庞显得棱角分明,倒比白日多了一份冷峻,看着陆璃的目光也显得格外深远,仿佛想就此一直望到她心里去。脸颊上的红晕表明今晚他喝得委实不少。陆璃忽然记起,晚上吃饭时是展皓主动跟侍者要了一瓶干红,她当时直接用眼神表示了不赞同,展皓却微笑着说,天气冷,喝一些红酒,身体多少会舒服些。陆璃想到他刚忙完工作就直飞到这边,而Y国的冬天确实阴冷潮湿,又见他眉尖微蹙,仿佛是为着什么事情忧虑,也就未多阻止。现在想来,从到机场见到他起,这人脸上不时闪过的凝重和犹疑,以及餐间不停饮酒的反常举止,多半就是为着他跟自己表白这件事吧。
展皓见她怔怔地望着自己不言语,眼神里却没有自己畏惧的厌恨或憎恶,不禁心旌一动,低下头在陆璃的眼皮上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