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夫人
邵夫人
“定义:存在。”
那冰冷的提问并非声音,而是直接烙印在意识层面的信息洪流,携带着宇宙背景辐射般的古老与绝对。它不寻求语言的回答,而是要求一个概念性的、规则层面的“定义”呈现。
舰桥内,红隼、阿赫麦特、顾知行瞬间僵直,眼神空洞,他们的意识仿佛被冻结,连思考本身都被这宏大命题所凝滞。只有邵委,在问题降临的瞬间,精神力与‘归墟’核心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共鸣,冰蓝色的光芒自体表迸发,如同在信息风暴中屹立的灯塔,勉强守住了意识的清明。
但他同样感受到了那恐怖的压迫力。这并非力量的较量,而是认知层面的碾压。“观测者”在要求他,用一个“定义”,去诠释自身乃至万物存在的根基!
他脑海中闪过‘归墟’数据库中的无数哲学思辨、物理公式、文明兴衰……但任何已知的、成体系的知识,在这纯粹的“定义”要求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如同试图用沙堡描绘星辰。
压力骤增!他的意识壁垒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无解的问题撑爆!
就在这意识即将崩解的边缘——
一直安静维生装置中的斯期魂体,再次产生了反应。并非能量的爆发,也不是意识的苏醒。而是他那微光构成的、沉睡的面容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极其微弱地……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源自灵魂本能的、对某种荒诞现实的嘲讽。
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并非通过语言,而是如同心灵感应般,直接映入了邵委濒临崩溃的意识核心。
那意念并非答案,而是一个……场景。
是那间他们共同生活了三年、却冰冷如牢笼的卧室。深夜,他高烧不退,意识模糊地蜷缩在床上,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的冰冷。而斯期,那个永远冷静自持、将婚姻视为形式的alpha,站在床边,阴影笼罩着他。没有触碰,没有言语,只是站在那里,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身离开,回来时,手里端着一杯水,和两片最普通的退烧药。他动作有些僵硬地将水和药放在床头柜上,依旧没有看他,只是生硬地说了一句:“别死在这里。”然后,像是完成了一项极其厌恶却又不得不做的任务,迅速转身离开,关上了门。
就是这个场景。这个充满了冷漠、傲慢、却又在细节处透着一丝笨拙的、无法言说的……在意的场景。
这个场景本身,与宏大的“存在”定义毫无关联。它琐碎,私人,甚至有些可笑。
然而,就在这个场景涌入邵委意识的瞬间,他福至心灵!
他明白了斯期魂体那无声的“嘲讽”和传递这个场景的用意!
“存在”,无法被任何宏大、冰冷、绝对的定义所完全概括!
它恰恰隐藏在那些看似无意义、充满矛盾、甚至荒诞的瞬间里!隐藏在那些被傲慢掩盖的笨拙关心里,隐藏在那些被形式束缚的沉默守护里,隐藏在那些痛苦、挣扎、爱恨交织的……具体里!
“观测者”追求的是绝对客观、逻辑自洽的“定义”,而这本身,就是对“存在”最根本的背离!
邵委眼中冰蓝色的光芒骤然内敛,不再是抵抗,而是化为了一种极致的沉静与……洞悉。
他不再试图从‘归墟’的知识库中寻找答案,而是将全部的精神力,聚焦于自身,聚焦于他与斯期之间那些被忽略的、充满矛盾的、却无比真实的过往瞬间。
他将那些瞬间——咖啡的苦涩,难题的解决,易感期后的清理,诊断书下的平静,爆炸前最后的回眸……连同刚才那个深夜退烧药的场景——所有的细节,所有的情感色彩,所有的矛盾与统一,不加任何提炼,不做任何定义,原原本本地、如同一幅泼洒了所有颜料的无序画卷,通过他与‘归墟’的联结,猛地“反射”了回去,投向了那片由逻辑光缆构成的“观测者”本体!
他不是在“回答”问题。
他是在用自身“存在”的、无法被定义的混沌与真实,去冲击那个追求绝对定义的冰冷逻辑!
嗡——!!!
当那片充满了情感、矛盾、荒诞与温暖的“无序信息包”撞入“观测者”核心的瞬间,整个由逻辑光缆构成的结构体,猛地一滞!
仿佛一台精密运转了亿万年的超级计算机,突然被输入了一段充满语法错误、语义矛盾、却又饱含激情的意识流诗歌。所有的逻辑线程在刹那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光缆的旋转重组戛然而止,结构体表面爆发出刺眼的白光,那是规则冲突达到极致的外在表现!
“定义……错误……”
“逻辑……悖论……”
“信息……无法处理……”
断断续续的、充满“困惑”与“卡顿”意味的信息碎片,从“观测者”本体中逸散出来。
它无法“理解”邵委抛回的东西。因为那根本不是可以“理解”的逻辑命题,那是生命本身,是“存在”本身最原初、最无法被格式化的**rawdata**(原始数据)!
“就是现在!”邵委在精神链接中对‘归墟’吼道!
‘归墟’抓住了“观测者”逻辑核心因过载而出现短暂停滞的千分之一秒!它不是攻击,而是将一股高度凝聚的、包含着刚才那个“退烧药场景”所有细节信息的探针,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刺入了“观测者”结构体某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记录着古老观测日志的数据节点!
“检索匹配项:类似‘无意义干涉’行为记录。”邵委下达了最终指令。
‘归墟’的执行效率极高。几乎在探针接入的瞬间,一段被尘封的、来自极其古老年代的观测记录,被强行抽取、放大,投射到了舰桥的主屏幕上,也直接映入了邵委的意识:
【观测日志-纪元unknown-坐标x-7陨石坠落点】
【对象:初级碳基智慧生命体-代号:‘守望者’初代】
【事件:目标个体在族群生存概率最大化逻辑下,做出非理性选择:消耗自身稀缺能量,对一受损严重、修复价值低于消耗价值的同类个体,进行持续性、低效率的‘看护’行为。行为动机无法解析,不符合生存最优解。记录为:‘无意义干涉’样本739。】
【备注:该行为模式与更高维存在‘生命之织缕’的某些非逻辑性‘悲悯’投射,存在0.03%的相似性。需持续观察。】
记录到此戛然而止。
但信息量却爆炸般冲击着邵委!
“无意义干涉”……“看护”……“非理性”……
与“生命之织缕”的“悲悯”存在相似性?!
原来,“观测者”并非第一次观察到这种无法用逻辑解释的“无意义”行为!甚至在古老的过去,它将斯家先祖那种源于本能的、对同类的守护与悲悯,与“生命之织缕”划上了等号,尽管它完全无法理解!
而斯期那个深夜放下退烧药的举动,在“观测者”的逻辑里,恐怕也被归类为同一种“无意义干涉”!
这一刻,邵委脑海中所有的线索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瞬间串联起来!
“生命之织缕”……它那种看似无私的“悲悯”与“赐予”……
“观测者”对“无意义干涉”行为的记录与不解……